臘月二十七,大晉朝會之上,司馬曜下達了聖旨。
聖旨高度贊揚了謝安爲國盡忠,保全晉室的功勞,對他多年來執掌朝堂的功績給予了極大的肯定和褒揚。解釋了謝安爲國事操勞過甚,身體病弱,故而朝廷決定準許謝安回會稽養病的請求。
聖旨宣布,準謝安辭去揚州刺史,都督天下兵馬,以及朝中諸般要職,保留太保之職。賞賜金帛錢物大量,車駕儀仗等待遇,并撥錢款修繕會稽謝氏老宅,新建别墅給謝安居住。
司馬曜在朝上說,此番謝公隻是歸會稽養病,待病好之後,還會歸朝理政,爲朝廷效力。但是,所有人其實都明白,這些話也隻是聽聽而已,謝安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司馬曜另頒聖旨,加謝玄爲侍中,以兖州刺史之職都督天下十五州軍事,依舊領北府軍都督府大都督。對謝玄此次北伐的成果給予高度肯定,對謝玄兵敗邺城隻字不言。對謝玩等相關北府軍将領也都加以褒獎。
另外,對謝氏子弟進行了一些官職的升遷,給予了一些嘉獎。
謝安和謝玄等人叩拜謝恩的同時,司馬曜和司馬道子王國寶王恭等人都長籲了一口氣。特别是司馬道子,臉上的笑容抑制不住。他知道,從現在起,自己就要執掌天下權柄了。
一天後,司馬曜下旨,司馬道子接任揚州刺史之職。
……
新的一年很快來到,這是太元四年的新年。
對于大晉而言,過去的一年可謂是波瀾壯闊的一年。自淮南之戰後,大晉終有餘力可以反攻。從去年冬天開始,以東府軍爲起始的北伐反攻的浪潮持續了一年的時間,西北淮南東南三路北伐都取得了成效。若以疆域而論,不但奪回了丢失的梁益二州,還将最重要的東南疆域推進到了黃河南岸。控制了大批的要沖城池,收複了大批失地。
若無年終進攻邺城這一戰的失敗,堪稱是一個收獲滿滿的一年。
但是,世上的事情沒有如果。謝玄進攻邺城是有多種原因的,一方面朝廷裏司馬道子的勢力崛起,謝安息事甯人的退讓态度讓謝玄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他認爲,以北伐之功壓制對手的進逼,是爲最好的威懾。所以他要進攻邺城。
其次,謝玄的性格便是如此,李徽不聲不響的得到了青州四郡和北徐州四郡,而作爲朝廷重點打造的北府軍若不能得到的比東府軍更多,豈非要爲人所恥笑。他受不得這個,所以他必須要得到的更多。
再次,攻入關東之地,以此作爲落腳點進軍關中,這是個宏偉龐大的計劃。謝玄希望自己能夠完成比前輩們更偉大的偉業,所以他需要這麽做。
這多種的原因,導緻了他無視了李徽甚至謝安的勸阻,選擇了進攻。結果,功虧一篑,一敗塗地。
這也讓大晉這本來圓滿的一年有了一個巨大的遺憾。并且,甚至可以這麽說,因爲他這一敗,對大晉所造成的後果之嚴重,遠甚于北伐之所得。
因爲,大晉雖收複了大量失地,卻失去了一名能夠鎮得住局面的良相。謝安的引退,就是大晉朝廷最大的損失。隻可惜,那些人并不明白這一點。他們隻會借此攻讦,以将謝安趕下台作爲他們的功勞而彈冠相慶。他們不知道謝安對于大晉的重要性,失去了謝安,對大晉而言意味着什麽。
大晉朝是需要有内外的壓制力的,否則,内部必亂。
外部北方胡人的壓力,五胡亂華的慘痛經曆一直是晉人的夢魇。所以,他們時時刻刻要擔心的是胡人鐵蹄南下,國家滅亡,淪爲亡國之奴的危險。在這種情形下,雖然大晉内部紛争不亂,但是有一個底線是維系皇權和豪閥世族的根本所在,那便是必須要團結求存,必須要保證鬥而不破,維持門閥政治,保證制度基本的穩定和團結,借以對抗外敵。
在淮南之戰後,這方面的壓力得到了迅速的釋放,這迅速的導緻了内部的問題。
司馬道子等人試圖振興皇權和宗室全力的舉動,便是這種壓力釋放之後導緻的一種結果。
皇權謀求振興,不甘于爲門閥所掌控,這當然無可厚非。但是司馬曜司馬道子之流卻忘了,司馬氏得以立足江南的根基是什麽。正是門閥政治這棵大樹,撐起了大晉這片天空。司馬氏目前得到的一切,就像是建造在這棵大樹上的空中屋宇。
皇權振興,必然意味着門閥的衰落。權力的争奪,沒有溫良恭儉讓之說。隻能說,他們遇到的是謝安這樣并無野心,以大局爲重,忍讓爲先之人。若非謝氏掌權,一念起,便是腥風血雨。大晉早就亂起來了。
而正因爲謝安顧全大局,名望高隆,才能夠讓絕大部分的世家大族能夠信服。在謝安的領導下,不但皇權不會受到特别大的限制和威脅,而且可以讓世家大族也能安穩于現狀。
這樣的人,司馬氏找到機會将他趕下台,所帶來的後果如何,其實不難想象。以司馬道子的聲望,他完全控制不了局面。大晉的未來已經是一片撲朔迷離的濃霧了。
偏偏這幫人還自以爲得計,他們不知道,他們砍伐的大樹恰恰是支撐大晉存在的根基。這成爲了一個奇怪的悖論。大晉的奇葩便在門閥政治,而離開了門閥政治,大晉存在的根基不保。司馬氏要自斷根基,卻以爲是在振興皇權。這可真是難以評說。
但無論如何,事情已經發生,大晉走向何方,隻有時間會給出答案。
對李徽而言,過去一年有得有失。北徐州和青州四郡到手之後,李徽麾下所轄區域已達十一郡之多。根據年底荀康所提供的初步普查數據,人口數量已經多達兩百四十餘萬,治下之民數量如此龐大,這是李徽之前想也不敢想的。
當初來到徐州之時,治下百姓不過數十萬而已。
龐大的人口,龐大的面積,帶來了種種挑戰,但也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間。除了治理方面帶來的種種挑戰之外,政治上帶來的挑戰和危險也在與日俱增。
李徽已經定下了自己的基本主張,那便是,不主動,不拒絕,不明目張膽的反對,卻也不無原則的服從。把自己當做一個大晉的渣男的定位最好,目的便是要在徐州之地實行最大限度的自我治理,用自己的政策和方法去治理徐州,令自己的治下能夠擺脫那些李徽認爲不恰當的弊政。
李徽可沒想着要背叛誰,但是也沒打算逆來順受,任人擺布。誰想要擺布自己,除非他能夠打敗自己,否則,自己絕不會接受這些人的指手畫腳。
在某些事上,李徽可以妥協。在一些重要的原則性問題上,李徽絕不會妥協。
在目标上,李徽心裏其實是越來越明确的。他已經逐漸的知道了自己該做什麽,該怎麽去做。有些事,他其實以前根本沒想過,也根本沒敢想。但是近來,他不斷的開始思考一些問題。
李徽開始明白,什麽叫‘時勢造英雄’,什麽叫做‘形勢比人強’。有時候,目标其實很單純,但你要完成這樣的目标,便會附帶得到一些額外的産物。你不能拒絕這些副産品,否則你便無法完成自己的目标。
比如,李徽的目的要讓徐州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好日子,爲了達到這樣的目的,便不得不自己采取一些措施,跟朝廷不同的措施手段會帶來攻讦。爲了保護成果,又不得不擴大壯大兵馬,實力的提升又會帶來别的問題,比如猜忌和他人認爲的威脅。凡此種種,都是事務的連環相扣。
過去一年,李徽得到了許多實實在在的東西,以及一些重要的啓示和感悟。但他也失去了一些東西,比如和謝玄的再一次的決裂,比如原本遊刃有餘的處境已經逐漸惡化等等。再比如,謝道韫的再次離去。
情感之事上,李徽一直難以釋懷。他不能學一些人一樣,可以變得冷漠而不去顧及這些事。這些失去的東西,對李徽而言依舊覺得深深的遺憾,并令他感到痛苦。
但無論如何,新的一年到來,過去的一切便都過去,收拾好心境,面對未來的挑戰。以積極的心态去面對這個時代的一切風雨,那是李徽現在所具有的心态。
大年三十之夜,淮陰城,乃至徐州各郡,甚至青州四郡治所都在初更時分點起了絢爛的焰火。各城池街道上,廟會行市開放,燈火通明閃耀。人們漫步街頭熙攘笑鬧,共度新年。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唯有李徽治下之地如此絢爛,和其他地方判若雲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