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陽光明媚的草原之上,碧綠的牧草一望無際,一直蔓延到天盡頭。草地上各種不知名的花朵開放着,宛如五彩斑斓的地毯一般。天空之中,白雲朵朵,地上的牛羊鋪天蓋地,也好像是一片片的雲朵一般。
整個草原之上,生機勃勃。
遠遠的,在天的盡頭,有一隊騎兵踏着青草飛馳而來。馬上的騎士雄壯威武,個個器宇軒昂。胯下的高大健壯,神俊無比。
騎兵最前方,一名年輕的騎兵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他身上穿着紫色的短衫,寬大的腰帶束在腰間,光着頭,頭上的發辮在風中飛舞。他的腰間懸着一柄長長的金色彎刀,刀鞘上流光溢彩,鑲滿了各種名貴的寶石。他面容堅毅,眼神堅定,身上自帶一股淩厲之氣,整個人像是一柄鋒利的彎刀一般,洋溢着強大的自信。
這些騎士的出現,吸引了草原上牧民們的目光。衆人紛紛策馬而來,站在通向都城北門的道旁看着他們。
有人認出了那一行人等,歡呼了起來。
“那不是我們草原上的雄鷹,大漠上的英雄,我們尊敬的大王麽?”
“哎呦,還真是。大王一個月前去賀蘭部巡視,這便回來了啊。”
“莫說了,快快下馬叩拜大王。”
牧民百姓們紛紛下馬,跪在路邊,撫掌于胸,向着拓跋珪一行叩拜行禮。
這群騎士正是拓跋珪一行。一個月前,他前往賀蘭部巡視,今日剛剛回來盛樂城。大隊人馬還在後面,他隻是一時興起,帶着衛隊策馬揚鞭在草原上疾馳先行抵達。
面對跪在道旁的衆百姓,拓跋珪的臉上露出笑意,揮着手向衆人示意。
“大王,大王。你是我們大漠上的雄鷹,是我們的英雄。祝願我們的大王,雄健無雙,天下無敵。”有百姓大聲叫道。
拓跋珪哈哈大笑,指着那名牧民道:“記着他的名字,回頭賞他十頭羊。”
身旁護衛點頭應諾。
這一來,牧民百姓們紛紛開始歌功頌德。
有的叫道:“祝願大王健壯如獅虎,橫掃天下,征服萬方。”
有的叫道:“祝願大王娶一百個妻子,生一幹個兒子,讓我大漠之上多一幹個勇士。”
有的叫道:“祝願大王能以德服萬方,讓大漠上的所有人都傳頌大王的德行和善行,從此我草原大漠之上沒有紛争,沒有背叛,沒有忘恩負義之徒,人人都能善行善爲,不忘恩義。”
拓跋珪本來還在笑着,聽着這些牧民百姓的歌功頌德甚爲高興。但突然之間,臉色變了。他縱馬來到一名跪地的牧民面前,用手中馬鞭指着他,面色陰沉。
“你适才說什麽?什麽忘恩負義之徒?你是在影射我麽?”拓跋珪喝道。
那百姓吓的面色煞白,忙道:“不敢不敢,小人是在爲贊頌大王的仁德,絕無此意。”
拓跋珪臉色鐵青,冷笑道:“還狡辯,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的言外之意麽?你是在爲賀蘭部落鳴不平是麽?”
那百姓驚愕張口,半晌說不出話來。拓跋珪抽出長刀,揮刀砍下。鋒利的刀刃将那百姓的頭顱一砍而落,噴濺的血液濺了周圍人一身,吓得他們連滾帶爬,轟然而走。
那百姓恐怕到死也想不到,他爲什麽在頃刻間丢了性命。那是因爲他的歌功頌德之言,卻正觸碰了拓跋珪的忌諱。
自從拓跋珪趁着賀蘭部内亂之時率軍北上,殺了舅父賀染幹,逼迫賀蘭部落首領,自己的大舅父賀讷臣服于己之後,關于拓跋珪忘恩負義的言論便在大漠草原上流傳開來。
确實,當初拓跋珪惶惶北逃之時,是他的舅父賀讷庇護了他。并且在數年前,賀讷主持了牛川之會。以賀蘭部強大的号召力,召集了大小二十多個部落在牛川會盟,推舉拓跋珪繼承代國之主的位置。之後又讓他來還于都城盛樂,給他牛羊馬匹讓他能夠立足于此。
可以說,拓跋珪有今日,賀蘭部落幫了他太多。否則,他本該淪爲喪家之犬,被人任意宰殺的。
但最終,他拓跋珪當了白眼狼,吞并了賀蘭部,強行将賀讷押來盛樂居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并且殺了賀染幹一支的大量母族親眷,這是典型的忘恩負義之舉。
拓跋珪聽到了這些傳言,甚爲惱怒。從去年吞并了賀蘭部之後,拓跋珪便将敢于拿這件事指責自己的人統統宰殺。即便是自己身邊,助自己成事的親近官員,也毫不留情的殺了。忘恩負義一詞,也成爲了拓跋珪的忌諱之言。
今日,一個小小的牧民居然敢當着自己的面說出這個詞來,拓跋珪豈能容他。
拓跋珪将血淋淋的彎刀在那牧民屍體上擦了擦,還刀入鞘,縱馬飛馳而去。一群騎兵緊跟着飛馳而去,留下一群面無人色的牧民百姓,和那名已經沒有了頭顱的牧民的屍體。
“這那裏是我們大漠上的雄鷹啊,這簡直是大漠上的一頭兇殘的惡狼啊。我的老天爺啊。”一名牧民喃喃說道。
所有牧民百姓都沒有說話,但他們心中卻對這個評價極爲認可。關于拓跋珪的傳言,在今日得到了應驗。籠罩在他身上的光環,今日終于在這些人心中消散。
是的,拓跋珪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喪家犬一般的少年,随着年紀的增長,他已經暴露出了他兇殘狠厲的一面,多疑殘暴的性格中的另一面。
誠然,他在短短數年之間,展現出了一名強者的特質,堅韌勇武果決堅毅忍耐,以及善于利用一切機會的謀略手段。這些讓他能夠迅速的崛起,讓他的大魏的實力迅速的膨脹,成爲一方豪強。
但是,他的另一面也慢慢的開始顯現。暴虐,多疑,兇殘,狠辣,殘暴。他的内心缺乏對他人的信任,甚至缺少安全感。因此,他變得多疑而猜忌,變得剛愎自用。任何質疑他的人,都會被他殘酷折磨殺死。仿佛殺光了所有反對他的人,他便有的安全感。
這一切,或許正同他少年時所經曆的一切有關。當年他的祖父拓跋什翼犍在死後,他的叔父們發生内讧。拓跋珪托庇于劉庫仁膝下得以保全。劉庫仁是拓跋什翼犍的外甥,拓跋珪叫他一聲表叔,雖然是有着親眷關系,劉庫仁待他也很好,但是拓跋珪從未感到有安全感。因爲除了劉庫仁之外,獨孤部那麽多人都希望他死。因爲他的身份是代國國主的孫兒,那些想取而代之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碎屍萬段。
劉庫仁死後,劉顯他們要殺拓跋珪。得到消息的拓跋珪的母親賀氏約劉顯飲酒拖延時間,那一夜,拓跋珪得以逃脫。事後,拓跋珪曾問過母親,那天晚上她和劉顯說了什麽。從母親賀氏的神情之中,拓跋珪猜到了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那絕不僅僅是飲酒,那是自己的母親用身體作爲代價,換來了他逃走的機會。
所以,當慕容垂擊敗慕容永,抓到了從獨孤部逃走,投奔慕容永的劉顯,并且将他押送給拓跋珪之後。拓跋珪對待劉顯的第一件事,便是拔刀砍掉了他的下體,然後在他的哀嚎聲中,将他一刀一刀的砍成了肉泥。
童年和少年的噩夢,無數次的恐懼和惶然的難熬的夜晚渡過之後。如今他拓跋珪成爲了大漠的主人,擁有了強大的力量,但那些噩夢一般的經曆,卻依舊在他内心深處隐隐作痛,讓他揮之不去。這或許正是他的性格的另一面變得如此暴虐多疑的原因吧。
套用後世最爲流行的詞來說,這是原生家庭的錯,不是他拓跋珪的錯。
但其實,那都是聖母們的托辭。這世道,不知多少人家庭破碎,少時經曆過苦痛恐懼的記憶,但卻也并非如拓跋珪一樣,變得殘暴和兇橫。隻能說,少時的經曆是一部分,但更多的是他的本性如此。如狼似虎,本質兇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