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之情在阿麗莎心中積攢。
後悔，就是十分後悔。
雷恩兩人走下城牆與魔族精英決戰，阿麗莎也走下了城牆，在王宮中找了座高塔靜靜待着。
魔族在地面，若能站在盡可能高的地方，也就能盡可能地遠離魔族吧——生物生存的本能這樣驅使着阿麗莎。
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黑山羊湧進了王宮裏，填滿了王宮中的每個角落。
花園、宮殿、高塔，每一個地方都能看到毛發油亮的黑山羊。
阿麗莎所在的高塔也不例外。
經過了一番殊死搏鬥，身爲魔法師的阿麗莎敗下陣來——沒有戰士護衛的魔法師實在是太脆弱了。
說實話，剛看到黑山羊的時候，阿麗莎還松了口氣，起碼入侵王宮裏的魔族不是哥布林。法利亞大陸上的所有女性都知道，哥布林是種多麽殘酷魔族，若女性落在他們手裏，肯定會成爲生産小哥布林的苗床。
可敗于黑山羊之後，阿麗莎明白了一件事情——被黑山羊抓住，還不如被抓到哥布林巢穴裏成爲苗床呢。
對于阿麗莎來說，成爲苗床……起碼還能作爲苗床活下去，可以期待能有人将自己救出來。
“……咕，殺了我……”
“殺了我啊……”
“呃啊啊……”
高塔，阿麗莎瀕死的呻吟聲回蕩着。
生不如死——她用親身經曆明白了這個詞的含義。
或人型、或獸型的黑山羊們，正啃食着她的身體。
山羊是一種草食動物，吃東西的時候會慢慢地、反複咀嚼。而這群入侵了王宮的黑山羊也一樣，他們慢慢地、活生生地、毫不留情地啃食着阿麗莎的身體。
除了分食阿麗莎的黑山羊們，其他的黑山羊都在念叨着歌曲一樣的咒文。
感受着地獄般的痛楚、耳邊聽着地獄般的歌聲——阿麗莎真心後悔沒有自殺。
啊。
我應該聽從劍帝的建議——應該自殺的。
或許是神聽到了阿麗莎的祈禱，并對她降下了憐憫。
爆炸的火焰填滿了阿麗莎的視線。
在她意識不到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她的靈魂和肉體都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很少以真面目示人，不過今天也無所謂了。
諾露瓦·佐羅曾這樣說過。
爲什麽今天會無所謂呢？
今天無所謂的原因是什麽？
“諾露瓦大人！你、你還記得我嗎？”
“好像……”
諾露瓦沉思了一下。
“啊——諾露瓦大人，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你——”
“你是……”
諾露瓦摸摸自己的頭，是在腦殼裏的記憶搜尋着什麽。
然而，還沒等諾露瓦說話，紅黃色的爆炸火焰吞噬了一切。
爆炸粉碎了所有，粉碎了現在，也粉碎了過去。
諾露瓦和盧克之間的故事，也到此爲止了。
薇拉不祥的預感是正确的。
王宮裏擠滿了黑山羊，每個黑山羊都在吟唱着沒人能聽懂的歌謠。
詭異的喃喃自語，就像是地獄裏的山羊之歌。
阿諾德做出了宣言，并打了個響指。
每一隻黑山羊像是氣球一樣膨脹，隻花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就漲大了好幾倍。
接着，薇拉的眼睛就被強光所包裹住了。
黑山羊們爆炸了。
紅得發白的爆炸火焰将整個王宮都炸上了天。
咦？
爆炸？
腦袋裏剛浮現出這個詞，薇拉的意識就短暫地中斷了。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傳遍全身的劇痛。
而雷恩也沒能從铠甲女嘴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在黑山羊膨脹起來的瞬間，铠甲女馬上抱住了雷恩，她的魔力洶湧而出，将兩人死死地包裹住了。
王城洛克斯就此徹底覆滅。
平民居住的城區被低級魔族占領，王室的城堡被炸毀。
亞雷王國所構築起來的輝煌曆史毀于一旦。
一切生命與人類存在的痕迹，都化作濃重的火焰和煙塵沖上天空——
待一切火焰平息後，仍有高溫留在廢墟之上。
忍着渾身劇痛，雷恩睜開了眼睛。
粉身碎骨的铠甲女抱着他，角質的铠甲被爆炸的沖擊碾碎了，血肉模糊的身軀完全不像是個活着的人。
但雷恩活下來了。
在铠甲女的保護下，雷恩竟然四肢健全。
“喂，你醒醒……”
雷恩起身将铠甲女抱起來，她的身體幾乎一碰就碎。
四肢已經變成焦炭，并碎成了毫無價值的黑色粉塵。
“……能聽見我說話嗎？”
“……啊。”
铠甲女的頭動了動，覆蓋在她臉上的铠甲也徹底粉碎。
碎屑随風飄散，黑色的碎屑中還帶着紅色的火星，告訴人們這片土地所發生的慘劇。
是盛夏的黃昏。
戰鬥持續了很長時間，再從爆炸到火焰熄滅，足足花費了一天時間。
太陽開始落下，紅色的餘晖既漂亮，又殘酷。
一切都是紅彤彤的。
包括铠甲女露出來的臉。
那張臉，雷恩無論如何都還記得。
那是他曾經救下來的女孩子的臉。
一個名叫柯萊絲的女孩子。
“……你不是魔族麽？保護你的敵人，不是個好的選擇。”
如果柯萊絲沒有将部分魔力放在保護雷恩身上，她不至于會變成這個樣子。
可事到如今，雷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是魔族，而雷恩是人類。
“……你保護過我嘛……雷恩。”
柯萊絲的遺言，僅此一句。
淺紫色的頭發、淺紫色的眼睛，徹底成爲了屍體的一部分。
在最後一刻，柯萊絲人類部分的意願，超越了魔族的本能，将雷恩救了下來。
這是一件非常偉大的事情，雷恩也充分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和情感。
但可惜的是，他無法與這份情感産生共鳴。
因爲他與柯萊絲相處的時間并不長。
一個不怎麽熟悉的少女爲了自己獻出性命，雷恩隻會感到她十分可悲，并同情她而已。
畢竟無論怎麽說，這名少女都成爲了一名厲害的魔族。她與雷恩進行了多次戰鬥，并殺害了不少人類。
——真可憐啊。
這是雷恩對柯萊絲人生的評價。
雷恩起身，在仍冒着熱氣的廢墟上四處張望。
在他身後，一名魔族少女死掉了。
沒有任何人類會挂念她，因爲她最後的身份是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