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王城大半炸成了廢墟,爆炸的餘溫仍然讓洛克斯熱得像是盛夏的中午一樣。
薇拉的意識從模糊到清晰,又從清晰到模糊。
全身上下、裏裏外外都好痛。
痛到無以複加、難以承受。
啊——如果我殺掉阿諾德就好了。
再去升級女神那裏……如果功績足夠升級,我身上的傷就能全好了。
如果……我還能活下去……就好了。
她身體的狀況,薇拉無比清楚。
她實際上和死了沒什麽兩樣,隻不過靈魂仍留在肉體上而已。
她的肉體已經破破爛爛的了,她已經無法繼續存活下去。
“薇拉……薇拉……”
依稀聽到愛人的聲音,薇拉努力睜開眼睛。
是雷恩的臉,以及王城洛克斯的天空。
遮蔽物都消失了,城堡、王宮都化爲了灰燼,無比深邃的漆黑天空上,一輪雪白的月亮靜谧地爲大地帶來光明。
薇拉感覺自己的臉濕濕的,嘴唇也有點濕潤,應該是太熱了,雷恩不知從哪帶了水回來。
“……月亮……真漂亮啊……”
“薇拉……”
“……你還活着……那就好了。”
“不要說這些話。”沉重且痛苦的情感在雷恩臉上十分清晰,就算是離死不遠的薇拉,也能知道雷恩目前十分痛苦。
“……我……原本覺得……死在這裏,有你陪葬是個不錯的結局……”
在如此數量的魔族面前,薇拉知道隻靠她和雷恩是殺不完的,在王城洛克斯中死亡,是她非常清楚的結局:“……可……看你還活着……我很開心……”
今天之前,面對“心愛的人和自己一起死”、“自己死了,但愛人能活下去”這兩個結局,薇拉不知道自己會選擇哪個。但就此時此刻的心情而言,薇拉知道自己是個會選擇後者的女人。
“我能活着……隻是巧合而已!我做好了和你一起死去的覺悟了!”
“……啊……呵呵,能讓你哭出來,我……我……”
看到雷恩爲她感到痛苦的表情,薇拉心中存在着萬千的感受。然而她破爛身軀無法将這些感受留在身體,她的靈魂、她的一切,隻能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快速消失。
戰争就是如此。
無論多麽強大的生命,都會有死亡的那一刻。
想要抵達童話般的圓滿結局,依靠少部分人的努力是行不通的。
要讓整個法利亞大陸恢複和平,還需要更多的人在正确的旗幟下貢獻自己的力量。
在王城洛克斯的廢墟當中,默默流淚的雷恩面前,劍聖薇拉就此隕落。
故事裏那些壯麗的死亡是騙人的,瀕臨死亡的人,就連說完想說的話都無法做到。
死前的最後一刻,薇拉還能看到雷恩流淚的臉,以及在雷恩身後的一具屍體。
那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屬于一名女性,她身上仍有些铠甲的碎屑,薇拉能夠判斷出那是铠甲女。然而,意識逐漸消失的薇拉并未能辨認出屍體的臉,唯一給她留下印象的是——那具屍體有着淺紫色的頭發。
死掉的薇拉,就此進入了新的輪回。
這一次,薇拉回到了非常久遠的過去。
她甚至回到了與雷恩相遇之前。
“……這個能力,有好處也有壞處呢。”
薇拉發現自己躺在喬比城的家裏,家中的窗簾都阖上了,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香水和粉脂的氣味——畢竟這是一個妓女的家。
“沒想到回到了這個時候啊……沒法控制回到的時間點,真的很麻煩呢。”
環視四周,家中隻有一些衣服、用剩下的化妝品、還有吃剩的食物。
“……這個時候,媽媽應該剛剛去世吧。”
久遠的記憶襲擊了薇拉,突然間讓她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母親……
哎。
面對母親的人生,薇拉真的給不出任何評價。
就覺得十分揪心。
即使在現在的薇拉看來,母親是個很膚淺的女性,可那畢竟是自己的母親。
那個女人,陪伴了薇拉十幾年的時間。
“雷恩……你在哪……”
空蕩蕩的房屋,一無所有的自己。
無論和多麽強大的魔族對戰,從未示弱、從未流淚的薇拉,第一次從眼睛裏流出了淚水。紅水晶的眼珠子裏面冒出了晶瑩的液體,就像是血淚一樣。
回到過去,薇拉可以避免死亡的最終結局,可回到過去,也讓薇拉失去了一切。
薇拉失去了她在将來獲得的一切。
别說是劍聖的稱号了,薇拉甚至都還沒和雷恩相遇。目前的她,仍隻是個妓女的女兒……
四面八方的孤獨感包裹住了薇拉,看向周圍,一眼看到頭的牆壁,除了自己外,沒有任何人的家……
一切都要從頭再來啊。
爲了和雷恩的相遇,爲了将來戰勝魔族,爲了最終的幸福,我要從現在開始努力才行。
變強……變得更強!
比任何人都要強。
比聖女、比勇者都要強!
薇拉通紅的眼睛像是着了火一樣,在昏暗的家裏燃燒起來。
第二天起,薇拉就開始鍛煉自己,并馬上去冒險者公會進行了注冊,獲得了一個銘牌。
她失去了曾獲得的極高等級,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好在雷恩教會她的冒險知識,以及她習得的用刀技巧依然存在,作爲一名進步很快的新人冒險者,薇拉很快就在喬比城中嶄露頭角。
比起亞雷王國,自由城邦所處的地理位置有着更多的魔族出沒。在王國、帝國領土中出沒的魔族并不多,是适合人類居住的土地。
所以,在喬比城鍛煉的薇拉,有着非常快的升級速度。
她有着非常老練的戰鬥技巧,即使受到斷肢級别的重傷都要斬殺魔族的氣勢,所有認識薇拉的人,都覺得薇拉能成就一番大事。
唯獨薇拉自己不這樣認爲。
因爲薇拉很清楚将來的人類會面對什麽,她這樣的升級速度是遠遠不夠的。
最要緊的是時間,過不了多少年,魔族的侵略就要開始了!
可爲什麽我的升級速度還這麽慢?
因爲缺少那個功績的緣故嗎?
雖然薇拉的升級速度在旁人看起來已經很快了,但她依然不滿意。
比起和雷恩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現在升級速度依然不夠。
薇拉馬上想到了她和雷恩在一起時會有的功績:服侍成長中的英雄。
雷恩……你在哪?我需要你!
懷着期待的心情,薇拉心急如焚地等待着雷恩的到來。
她知道,待魔族攻入喬比城的時候,她的英雄、她的愛人就會抵達這個城市。
薇拉是喬比城中,唯一一個期待着魔族攻城的人類。
所以,像是要懲罰她這種危險的想法一樣,薇拉的期待——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