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精神斷裂


皇上終于肯下令,倭人回紮營地,不得擅出.

等酒醒後,主帥由牧之帶領一人進宮和談。

早起,牧之侯在外面,主帥出來告訴牧之,小隊長一夜未歸。

牧之心道,那個不知死活的玩意兒可能已被埋入哪塊荒地上了吧。

他推說不知,也許去哪玩得迷了路也未可知,别誤了正事,還是先進宮。

外頭迎接貴賓的儀仗已經等了許久。

主帥望着外頭的陣仗,心頭一陣得意.

小隊長失蹤抛到九霄雲外,耀武揚威走出營帳。

和談十分不暢,主帥見識了京師之繁華,獅子大開口.

要每年一百萬兩的“和睦費”還要海泉等三個海外通商要塞。

常家代表皇上與倭帥談判,被對方輕浮、不尊重、傲慢、張狂……氣了個透。

大爺幾次停下來,到外頭透氣,不然怕會當堂氣暈過去。

不管他們怎麽說,對方咬死,這點錢買邊城百姓安甯是很合适的價格。

對大周來說,也很便宜。

否則,自己駐在海泉的十萬軍隊立即開打。

倭帥嘲笑談判的大臣,大周把錢花在建造宮殿上,花在享樂上,花在各種無用之處。

獨不花在軍隊上,沒有他們來攻,也會有别的國家來搶奪這潑天富貴。

所有人隻能受着倭人的窩囊鳥氣。

看着這個不到自己胸口高的矮子,在精神上像個巨人般俯視他們。

他輕慢而驕傲,這種傲氣,憑着唇槍舌戰打不掉,隻有靠拳頭,見了血,叫他知道厲害,他才會偃旗息鼓。

倭人是欺軟怕硬的狗,看到人手裏的棍子,才會趴下。

這一日的談判沒有任何結果。

牧之向皇上彙報時,看着皇上面無表情的面容,心中湧起巨大的悲哀。

他所有的疲憊——遠赴南疆、編造謊言說服倭人所有頭目一同回京、處心積慮将所有人安置在京郊,聚堆住宿在營帳中……

甚至包括縱容倭人在宮宴上放肆、出醜……

這一系列的舉止,隻爲一舉殲滅這群妖魔。

他以爲,隻要皇上看到倭人的醜惡嘴臉,看到能滅了這群怪物的可能性,會有所行動。

他低估了皇上的懦弱,甚至沒辦法理解其一味的退讓到底是爲什麽。

甯可出讓一部分國土,也不願與侵略者開戰。

戰敗與割地寫入史書,一樣恥辱。

倒不如死在戰場上來得光榮。

他無法理解——皇上的爲難。

牧之退出含元殿,皇上松馳下來,瞬間老了十歲。

鳳藥端上熱茶,皇上摸着露出白色胡茬的下巴,将茶推到一邊。

他眼窩下兩處淤青,明顯頭天夜裏沒有睡好。

“邊境不止倭人在挑釁,大月氏已正式向我大周宣戰,周邊小國蠢蠢欲動……哪裏顧得過來喲。”

天還是陰沉沉的,頭天夜裏的雨,沒有下透,太陽依舊躲着不露臉。

殿裏濕漉漉泛着潮氣,粘膩地令人發狂。

皇上托住額頭,撐在禦案上,天色暗得要點起燈火了。

鳳藥聽到他喃喃道,“不能打,真的不能打,還得談。”

她心中一沉。

夜來,玉郎到承慶殿與鳳藥彙合。

一來教九王如何駕馭中央軍五路兵馬。

二來見了鳳藥聽她說說皇上的心思。

三來,他還想同牧之好好談談。

這些日子,流水般的情報送到他案頭。

他對牧之有了進一步了解,被其一片愛國之心深深打動。

進而産生了他人生中幾乎沒體驗過的情感——憐憫。

在全面掌握各方情報與動向後,玉郎已斷定和談的結局。

而牧之還在做無謂的掙紮與努力。

這種明明弱小,卻一腔孤勇對抗宿命的精神,讓玉郎動容。

那注定的悲慘心碎的結局,讓玉郎無法不憐憫這個長相俊美,内心固執的清貴公子。

牧之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披荊斬棘向前獨行。

玉郎此次前來,就是要牧之知曉,他不孤獨。

好叫牧之明白,他的身後還站着玉郎,站着其他暫時藏在黑暗中、沒有現身的勇士。

九皇子聽了和談的局面,在殿中來回踱步,心内仇恨、憤懑的火,燒得他無法安坐。

他還太年輕,沒有學會遮掩自己的情緒,他激憤地說,“難道皇上就這麽坐看我們大周百姓受外人淩辱?”

“那你認爲要如何處置此事?”玉郎安然轉過頭,淡淡問他。

九皇子初次涉政,摸不到頭腦,拜了玉郎爲師。

玉郎抓住機會,指點自己的學生。

“自然是與他們開戰。”

九皇子走到玉郎面前,“老師,難道身爲國君,身爲将士,不該在這樣的時候挺身而出嗎?”

玉郎讓他坐下,“事情要一步步來,激烈的情緒不利于你做出理智的判斷,你且安靜。”

“開戰可以。糧草怎麽處理?大月氏及周邊小國的戰亂由誰去平定?同時開戰銀子不夠打仗,将士們的衣食無從保障怎麽辦?”

“所有朝臣若都反對,怎麽說服?戰敗怎麽處理殘局?”

九皇子深吸口氣,一時語結。

“打仗不是喊喊口号那麽簡單。”玉郎道。

“那就先表态,再集思廣益,将所有問題列出來,一個一個解決。”

“錢不夠?”

九皇子露出個稀薄殘忍的笑意,“各官員樂捐。還不夠,查抄幾個大員貪賄。再次樂捐。國将不國,人人都隻捂着自己的錢袋子,像什麽話。”

九皇子冷靜下來,安坐在椅上,一副不服就打的刺頭模樣。

“這點你說得倒對,國将不國,少不得動用手段,不過裏子面子還是要給夠的,太強硬會生亂子,若到那一步,爲師再教你怎麽剝這群貪官的皮。”

兩人相視,同時像狼一樣露出笑容——溫和之下潛藏着獠牙。

承慶殿的大門被人輕飄飄推開了,牧之像夢遊般踏着綿軟的步子“飄”進來。

他一臉頹喪,對幾人道,“我怕是要退出和談了。”

他從含元殿而來,這日和談結束,他很懼怕,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求見了皇上,陳辭激烈,要求皇上拒絕對方提出的無理要求。

皇上耐心聽完他說話,隻回道,“你來回奔波,身心俱疲,朕給你一個月假,瞧瞧家人,也瞧瞧公主去吧。”

“這攤爛事,放下吧。”

兩句話将他打發走了。

大約他所做的一切,不但沒起到原定的作用,還适得其反。

本來五十萬銀子能打發走這群倭賊。

爲着能團滅這幫賊寇,他将人帶到京城,反而激發其貪欲。

皇上不肯動兵圍殲他們,也不願開戰。

也沒被這群入侵者的醜态所激怒。

其結果隻有一條,同意對方的條件。

“我就是個千古罪人!”

牧之癱坐在椅上,淚流滿面。

像被抽了筋,軟綿綿倒在椅子裏。

他被折損的不是身體,而是精神。

那緊繃數月的精神一旦斷開,身體也随之倒下。

“你莫急,我們想下辦法。”玉郎勸慰他。

“你要知道,同你一樣想法的不止你自己,不可操之過急。”

玉郎心中有成算,但不能宣之于口。

一個人如果連保守機密的能力都沒有,這個人将一事無成。

長久執行特務,他早就養成“閉好嘴”的習慣。

他已做了萬全準備,一旦對方拿到皇上聖旨,離開京城。

他的衛隊将在最險要的野外伏擊這群倭賊。

一個不落全部殺幹淨。

隻要沒有活口,就無從對證。

之後,拿上二十萬銀子,遣人到南疆吊唁對方痛失國之将領。

将姿态做足,将對方殘兵送走。

隻要沒有頭領,再多士兵隻是一般沒有組織的散沙。

一切保密,對内隻說對方國内出了亂子,或别的借口,對方全部撤兵,回國了。

在海泉招兵、訓練、布防,再有人入侵,第一時間給出反應,滅了入侵者。

而這一切計劃,最緊要的,便是保密。

對内保密,對外保密,對所有人都要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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