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晚,雪蓉去绾月房中,手上拿着托盤。
輕手輕腳走入房内,绾月不喜房中太亮,所以隻燃着一支銀絲蜜蠟。
李仁已在這兒陪了大半天,有些昏昏欲睡。
先是聞到股細細香甜,隻覺如梅花初綻般讓人沉醉。
他睜開眼,看到一個靈動的少女身影,着紅衣白裙,盈盈細腰上系着石榴汗巾。
雙髻發式更顯她臉形稚嫩,招人疼憐。
一笑兩個酒窩似盛了蜜。
直到女孩子走到跟前才發覺竟是頭夜才同他初行周公之禮的雪蓉。
一天沒見,像換了個人兒,她入府有些日子了,怎麽沒看到生着酒窩?
不僅人美了,還多了重富貴之氣。
她小聲說,“爺,妾身來瞧瞧側妃,都怪昨天妾身沒照看到。”
李仁不知怎麽想的,一邊驚奇地看着自己有些陌生的小妾,脫口而出,“你比绾月年紀還小,怎麽指望你照看她?”
雪蓉心中暗笑,昨天還喊打喊殺,今天就變了口風。
“爺,我來伺候绾月姐姐賠罪吧。我伺候得來。”
“這是今天大廚房的雞湯,我端來一碗熱的,爺先喝了,一會兒我去幫側妃煎藥。”
李仁相當滿意雪蓉,甚至有些驚喜。
“今天可是王妃封你爲良妾了?”
“謝謝爺。王妃已上報。”
她很高興,臉上帶着紅暈,那種怯生生的嬌羞是李仁所不熟悉的。
绾月是内心驕傲、冷淡如天上月般的人兒。
绮春偶爾會有小女兒情态,更多的時候端莊、安靜、不可随意對待。
似雪蓉這樣的女子,他方看到其中意趣。
雪蓉有些得意,不過她想到自己今天的任務。
放下托盤,端起湯走到李仁跟前蹲下,将湯舉高,“請爺喝湯。”
李仁接過碗放在身邊小幾上,拉起雪蓉。
雪蓉似受驚一般,用力掙,卻沒掙開,面紅耳赤,“放手,妾當爺是君子,爺怎麽這般輕薄?”
李仁将她一帶拉入自己懷中,“我是夫君,做夫君時不必做君子。”
雪蓉央求,“郡王,妾身見绾月姐姐可以随意出入王府,妾身也想出去瞧瞧,她這個月可出去十幾次了呢。”
李仁皺了下眉,沒答應。
他不知道绾月拿着腰牌出去得這麽頻繁。
想了許久,他不能給绾月開這個先例,一是傳出去不好聽,二是讓绾月出去,其他侍妾也想出去,怎麽回答?
他一向自诩公平治家,“理”字上他不能落誰口實。
“本王不知你绾月姐姐出府之事,我會約束她。你要出門,直接求主母,她同意你就可以出門。”
雪蓉不大高興,穿着繡鞋的小腳伸出去,踩上李仁的腳用力踩他。
這孩子氣的舉止逗得李仁一笑。
低頭看那穿着紅繡鞋的腳,小巧纖細,鞋頭繡着芙蓉,鞋子很新,顔色鮮豔。
他一彎腰,抓住雪蓉的腳,一手扶着她的手臂,“還敢淘氣不?”
雪蓉低喊一聲,用力一抽将腳抽出,轉身逃走了。
李仁臉上笑意未散,伺候病人的疲勞盡失。
他回過頭,卻看到绾月眼睛半睜半閉,不知看到多少。
“你可醒了。感覺怎麽樣?”他彎下腰去輕聲問。
“我可擔心壞啦。你真讓人操碎心。”
绾月張了張嘴,眼神沒了光彩,沒說出話來。
李仁并不知道她病得有多重,以爲醒了再養個幾天就能好。
他端起雞湯,吹一吹,将溫熱的湯喂給绾月喝。
天已黑,雪蓉再次過來,屋内已點起許多蠟,她請求照顧绾月,被李仁拒絕。
這夜李仁到雪蓉房中。
雪蓉很想叫他留下,想到主母吩咐,還是拒絕了。
她穿着新制的粉色絲緞刺繡寝衣,頭發未散開,顯得有幾分稚氣。
“請爺陪主母,或照顧月姐姐,前兒爺責怪雪蓉沒照看好月姐姐才害她落水,如今我可不敢留爺在這兒,明早那邊病得重了又怪我頭上,小女子吃罪不起。”
這不軟不硬,半嘔氣半嬌嗔,讓李仁有些惱,又無從發火。
她把他推出去,他剛想罵,裏頭卻吹熄了火燭。
這下倒好,把他心裏的火給撩着了。
……
绮春的目的達到了,既讓雪蓉分走李仁的注意力,又讓李仁無處可去,隻能回來。
他想伺候,讓他伺候去,這種事一天兩天他做得來。‘
一個貴公子,上手照顧别人,他能幹多久?
绮春很自信,也許她不夠了解李仁,但她知曉人性。
她還沒卸妝,點着蠟燭,燈火通明坐在桌前看賬本,扒拉算盤珠子。
李仁來時,屋裏隻聽到珠子噼裏啪啦響,下雨似的。
見绮春打得一手好算盤,不禁好奇,绮春頭也不擡,一直到數字算出來,才擡頭問,“怎麽又回來了?”
“累,在這兒才能睡得踏實。”
绮春也不揭他的短,指指椅子,“請爺坐下,有事和你商量。”
“今天雪蓉和青竹都來提,說绾月能随便出門,她們是不是也可以出去,成日在府裏圈着,悶得慌。”
“不是不讓她們出去,人越往外跑,心越野,可不讓她們出門,又說不過去。”
“有什麽說不過去的?哪家王公貴族的内宅女子天天想着向外跑的?”
绮春正色道,“這就不是你該說的話,咱們這樣的人家,講的是個臉面公平,這家既然有妾室可以随便不經我允許出門,就該許旁人也出門。”
“怎麽?大家一樣的身份,還要誰比誰尊貴些?”
“郡王,不患寡而患不均呐。”
李仁說道理說不過绮春。
“要麽大家都按她的方式來,想幹嘛就幹嘛,要麽她也得守這個家的規矩。”
“拿來。”绮春伸過手。
“什麽?”
“腰牌。”
李仁知道這事是绾月不對,他隻得請求,“等她身子好些再要吧。”
……
绾月躺了十天才起來。
她回想當時情形,她自己有責任不假,但那一下船身晃得太巧了。
可她和雪蓉并不熟悉,無怨無仇的,爲何要對她下手?
這事沒有什麽可對質的。
她隻能當作是個巧合,心裏對雪蓉加了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