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朱祁钰帶着侍奉的宮人們離開,朱予煥和朱祁鎮姐弟二人才一起到了禦馬監辦公的屋内坐下。
宮人們上了茶水點心便迅速退下,隻留兩人坐在桌前。
朱予煥見朱祁鎮不說話,心下疑惑一瞬,很快便明白過來,朱祁鎮這是嫌自己未能關心他,隻顧着朱祁钰了。
朱予煥不免有些無奈,隻能在心底深吸一口氣,對着朱祁鎮笑道:“這些時候天氣越來越冷了,不知道陛下宮中的地暖如何?”
當初朱高熾在乾清宮沒住多久便駕崩了,自然沒來得及搞地暖工程,直到朱瞻基搬了進去,按照暖房的方式,在乾清宮修了地暖,各宮也才慢慢普及。
論及暖和,皇帝的寝宮自然是皇宮中的第一,朱予煥問這個也不過是爲了打破沉默。
“還算是暖和。”朱祁鎮也聽出自家姐姐有幾分“沒話找話”的意思,還是主動開口道:“郕王眼睛不好了嗎?”
“想必是平日裏讀書太過用功了,又常揉眼睛,所以才有重影。”朱予煥笑着說道:“钰哥兒一向老實,下了功夫去讀書的,不像陛下一般,知道什麽叫做張弛有度。”
朱祁鎮隻以爲她是關心自己,笑了一下,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這才明白過來,朱予煥是在笑他是不是逃課或是開小差。
朱予煥見他漸漸明白過來,不由笑了起來,許久之後才道:“陛下身邊有這麽多伺候的人,哪用得着我擔心呢?更何況陛下如今已經漸漸長大,處理國事能夠獨當一面,不用說平日裏的這些小事了,想必王公公都操持得極爲妥帖。”
被點名的王振兩面爲難,即便他一貫誰都不得罪,但這兩位怎麽說都容易得罪。
朱祁鎮的神情卻格外嚴肅,道:“姐姐不要忘了爹說過的話。”
朱予煥微微一愣,随後露出一個笑容,道:“我輔佐的人,除了陛下,還會有别人嗎?”
朱祁鎮聽到了自己想要聽到的回答,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道:“爹說得果然沒錯,大姐姐最懂得什麽叫做深明大義、大局爲重。”
朱予煥聽他這麽說,隻是在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仍舊帶着暖陽一般的和煦笑意,道:“爹還在的時候,從來沒有當着我的面說過這樣誇獎的話。”
朱祁鎮說這些,無非是和朱瞻基一樣,拿所謂的親情來讓朱予煥理所當然地出力。隻是朱瞻基還能給朱予煥點東西,朱祁鎮這邊連兌現的能力都暫時沒有掌握。
朱祁鎮隻當時朱予煥被自己所說的話感動,自信地開口道:“爹私下裏和我誇過大姐姐好幾次!”
朱予煥對這個話題沒什麽興趣,隻是問道:“陛下特意留我,莫非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和我說?”
朱祁鎮這才說出了自己的來意,無非是将這場奏本大亂鬥的始末簡單說明了一番。
朱予煥當然是明白了朱祁鎮的意思,無非是想要重罰李儀,開口道:“李儀雖有疏漏之處,但罪不至此,更何況他參奏劉琏并非毫無緣由,而是确實有證據在手,既然如此,若是還嚴肅處理,未免有些小題大做。”
朱予煥見朱祁鎮似乎還有些不願接受,而一旁的王振則是忍不住暗中偷看自己,這才接着說道:“至于劉琏的罪行,仍需詳細調查。若真如李儀奏報一般惡劣,必要嚴加審理劉琏,查明他所說李儀淫亂一事是否爲真,将這兩人一并處理,以正風氣。若李儀言過其實,恐怕是和郭敬、石亨一般相互攻讦,兩人都做停俸處理,也是給朝臣們一個态度,不可助長這等胡亂撕扯攀咬的歪風邪氣。”
朱祁鎮明白朱予煥口中的處理方式合乎情理,但仍舊不語。
朱予煥隻當沒有察覺,接着說道:“至于郭敬和石亨,陛下親自發文,戒饬這二人改過自新即可,大可不必爲了這一點點小事,讓這兩人的關系徹底僵硬,反而使邊關内部不和,影響大局。”
朱祁鎮有些猶豫,開口問道:“姐姐不覺得李儀與石亨交往過密嗎?”
朱予煥微微挑眉,立刻猜出朱祁鎮的想法從何而來。
她的眼神落在王振身上一瞬,便對朱祁鎮道:“陛下如此認爲?”
朱祁鎮因爲她的反問而有些不解,問道:“不是這樣嗎?”
朱予煥垂眸思索片刻,還是道:“陛下若要如此說,也并非全無道理。隻是如此一來,國家豈有不勾結的文武?先前我兩次巡邊,對這些邊關武将也算有些了解,他們大都是軍戶出身、靠着戰功一步一步殺上來的,不識字的比比皆是,和科舉出身的各地官員不同,若要上奏陛下,難免要找人潤色奏本,可這朝廷大事又怎能讓尋常文人知道?有自己的宅邸、聘得上師爺門客的又有幾個?總不能因爲擔心文武勾結便堵了下面的言路,否則陛下又如何保持耳目清明呢。”
現在就開始擔心所謂的文武勾結,那兵部尚書王骥還是科舉出身,奉旨前往邊防整饬軍務,若是鞑靼又騷擾邊境,王骥率領軍隊迎擊,那不是成了以文禦武?朱祁鎮又該如何應對?難道不怕所謂的“文官集團”?
朱祁鎮原本還對李儀的處置毫不猶豫,可聽完朱予煥的話,又不免糾結起來。
他原本覺得自己嚴加懲治李儀的行爲理所應當,但仔細想來,朱祁鎮難免又覺得如此行事太過偏激,毫無帝王對待臣下應有的氣量。
王振看出了朱祁鎮的想法,不由心中一緊,開始琢磨事後如何再将朱祁鎮掰過來。
朱予煥目不轉睛地望着朱祁鎮,接着說道:“更何況,若是連他們都要提防,陛下難道不防備我嗎?不怕我得知了國家大事,與文武官員同流合污嗎?”
王振怎麽也沒想到朱予煥竟然拿她自己作爲例子,不由瞪大了眼睛。
有的話隻能心裏想,一旦說出來,難免會種下懷疑的種子,尤其是這樣涉及到帝王權力的事情。
即便是張太皇太後和五位顧命大臣,也不敢像朱予煥這樣“直言不諱”,否則王振也抓不住空子來影響朱祁鎮。
況且以朱祁鎮的記性,若是一個說話不當,隻怕遲早會有秋後算賬的那一日。
朱祁鎮卻沒有王振那般意外,他認真地思索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道:“姐姐自幼飽讀聖賢書,懂得是非對錯,不會做這樣的禍國殃民的事情的。但這些官員不一樣……”
朱予煥知道他大抵是聽朱瞻基或其他人說過,不能絕對信任這些人。
尤其是朱祁鎮本人對官員持否定和不信任的态度,平日裏的一言一行已經能夠透露出這一點,更不用說如今是官員相互彈劾、本就有錯,朱祁鎮自然忍不住想要借力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