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裏面請,二樓有雅座。”夥計迎着客人進門,還不忘關切地說道:“外面下着雨,老爺可要帕子?”
楊溥吩咐家仆在樓下小坐,這才對夥計道:“我還未曾來過這裏,今日也是遇上了風雨,這才臨時來茶坊歇腳。天氣寒冷,有勞小哥兒給他們也上一壺茶,我一并結賬。”
“老爺放心,我們都知道的。”夥計笑眯眯地說道:“平日裏來咱們太平茶坊的貴客可不在少數,都是來嘗茶坊的各色茶點,說句自誇的話,這可都是别的地方吃不到的好東西!不知道多少老爺公子都愛到我們太平茶坊怡情!”
楊溥跟着茶坊的夥計上了二樓,見樓梯過道邊不是各色書畫便是插花等,可見每日都有精心裝飾。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楊溥看着下面正在品評書畫的文人墨客,忍不住感慨道:“當真是熱鬧,便是江南的文人雅集也不過如此。”
夥計早就聽過不少類似的話,并不驚奇,隻是笑着應答道:“是啊,我們茶坊可是京城有名的墨香風雅之地,還有殿下的墨寶呢!尤其是一年四季各色茶點,最吸引人!那叫雅俗共賞、老少鹹宜!”
聽到他的誇耀,楊溥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隻是看到夥計臉上真心實意的笑容的時候,楊溥還是不免一愣。
朱予煥手下這些辦事的人提起朱予煥的時候滿是欽佩和尊敬,可見他們确實真心實意。
楊溥對于朱予煥的皇莊也有所耳聞,按照朱予煥每年支出糧食到善堂、道觀等地的數量,足以看出皇莊的糧食産量驚人。
想到朱予煥時常去務農寺和皇莊,楊溥便知道她爲此耗費了不少心神。可是朱予煥卻對自己的付出不以爲意,若說名聲,對于長公主而言,再多的名聲也隻能是“虛名”,無法換取成爲實利。
更不用說朱予煥的皇莊和藩王的莊田截然不同,從未傳出過任何欺男霸女、強收糧食的流言蜚語。
要麽是朱予煥禦下極爲嚴格,因此沒有任何人能夠走漏風聲,要麽是朱予煥愛民如子,皇莊内的佃戶毫無怨言。
空着的雅間在二樓裏間,走廊還有新鮮花卉的香氣,楊溥走了幾步,目光便被牆上懸着的狸奴圖所吸引。
夥計在前面邊走邊介紹太平茶坊的布局,不曾想一回頭卻見楊溥站在那裏賞圖,便又折返回來,笑着說道:“老爺可能有所不知,這畫可是我們殿下的心愛之物,每日打理,不然也不會看着如同新的一般。”
楊溥自然是一眼就看出這畫出自朱瞻基之手,不免心生感慨。
先帝還在的時候,确實屢屢誇贊順德長公主的能力與德行,隻是他們都未曾放在心上。
怎麽也沒想到先帝會在年富力強的時候驟然崩逝,隻留下了尚未出閣讀書的皇太子繼位,能夠操持皇家事務、肩挑重任的人爲數不多,張太皇太後是一個,朱予煥大抵就是另外一個。尤其是在得知朱予煥救下了李儀的性命,楊溥便更加笃定這一點。
先帝大概也是如此考量,否則不會下那道命順德長公主入道的旨意。
正因這個猜測,楊溥幾次三番暗中有所推動。
夥計招待楊溥入内,先是将茶牌拿來給楊溥确認,待到楊溥點好了茶水點心,夥計焚香後便将窗戶微微支起,默默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敲門聲,楊溥心中一跳,故作無事一般開口道:“進來吧,可是茶水已經好了?”
門被人推開,外面正是一襲便裝、格外低調的朱予煥,她身着天青道袍,發髻卻是女子樣式,隻妝點三支翠竹銀簪,手中照舊拿着折扇,看着清新雅緻。
兩人對視一眼,楊溥正要起身,朱予煥已經沖着他擺擺手,示意楊溥不必起身,外面自然有人将雅間的門合上。
朱予煥察覺到楊溥因爲兩人獨處而有些坐立難安,笑着說道:“先生氣質出塵,夥計們都知道太平茶坊是來了個大人物,所以特意知會了我。”
楊溥起身連聲道:“臣豈敢。”
他自然是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麽“巧”的事情,不過他也并非隻是因爲碰巧遇上了下雨才來太平茶坊的,所以無需深究。
朱予煥坐在窗邊,似乎是在欣賞窗外的景色,過了一會才道:“都說春雨貴如油,初春有這樣的天降甘霖,想必今年收成也會不錯。”
聽朱予煥聊起農事,楊溥順着她的話道:“殿下關心農事便是陛下關心農事,這是百姓之福。”
朱予煥側臉看向楊溥,道:“先生主動前來想必是有話要說,何必拐彎抹角?”
楊溥對上她的目光,想到第一次在宮道上見到朱予煥的情形,這些年來,朱予煥雖然身量長了,但人卻仿佛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改變,那雙眼睛依然明亮,甚至比之前更多幾分堅定。
此時此刻朱予煥一副尋常百姓的打扮,卻不隐藏氣度,坐在窗前的模樣更像是逸民隐士,有“窮達行藏各有志”的意味。
楊溥也不再有所隐瞞,直言道:“這次多虧長公主願意從中轉圜,才保了李儀的一條性命。”
朱予煥聞言隻是一笑,道:“想必先生也耗費了不少心神。陛下親口和我說過李儀的奏本,參奏劉琏還算得上條理清晰,可一到了爲自己辯解的時候,便自負谏臣的名聲,不願意低頭認錯服軟,要是沒有人暗中提醒他多多思量家人,隻怕這時候已經人頭落地了。”
先前殺安敬已經是一個兆頭,朱祁鎮如此做無非是想警告所有人,不要以爲他年紀還小,就想糊弄他度日。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将,大臣還是太監,皇帝的威嚴絕不允許任何人随意侵犯。
“李儀得救,到底是長公主救他一命,他心中一清二楚,對殿下感激不盡。”楊溥說完輕歎一聲,還是誠懇地說道:“若是放在從前,臣等還會勸上一勸,但如今臣等已經垂垂老矣,陛下卻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臣等也不好多言。”
朱予煥對他們心中的顧忌一清二楚,她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朱予煥看向楊溥,道:“後面這幾句話,先生何必同我說呢?”
楊溥見她戳穿自己,接着說道:“先前太皇太後召臣等入内訓話時便已經提醒過,要臣等如同在仁宗、宣宗面前一般,輔佐陛下,臣等何嘗不懂太皇太後對陛下的一片苦心,隻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恰巧此時雅間外面響起夥計的聲音,要爲兩人上茶,雅間内又是一片寂靜。
朱予煥明白楊溥的意思,無非是張太皇太後自己都不對皇帝進行直接幹預,他們這些外臣就更不好說什麽了,況且他們對自己的子孫也十分了解,真正能夠大有作爲的幾乎沒有,将來大抵隻能靠着他們這幾個老臣的蔭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