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問音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分離焦慮。
她在陽台站了好久,一直昂首看着夜空排成兩行字的星星,一直看着看着,看着這兩行字消失,星星回歸它原先的軌迹。
一切如常,天空仍然是那個天空,就像星星從未變化過一樣。
明明穿得很暖和,并不冷,高級的羊絨衣領蹭的脖子下巴都很舒服,黎問音卻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黎問音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回頭給了一直安靜陪在她身邊的尉遲權一個深深地擁抱,尉遲權撫摸她的腦袋溫聲問她怎麽了。
黎問音一個字都沒說,抱完後拉開陽台門回去,又給了聚在客廳裏所有人一個大大的擁抱,連周玥她都沖上去狠狠抱了一下。
衆人一愣一愣的,抗拒倒是不抗拒,就是很疑惑發生什麽了,即墨萱驚訝地回抱住她,問是不是剛恢複記憶,腦袋不太舒服呀,諸葛靜調笑着問她是不是特别想自己,祝允曦沒控制好力度,手臂勒的黎問音有些吃痛。
尉遲權很耐心地跟在她後面,挨個解釋說黎問音剛恢複記憶,情緒比較激動,請多擔待點,他們笑笑着說當然沒關系。
今晚是留在周家的最後一晚,大家準備玩個通宵,周覓旋和周玥重新打起了魔咒牌,其他人和别的周玥聊的暢快。
挨個擁抱完,黎問音借口說要換件睡衣來和他們一起玩,就躲到自己的客房去了。
尉遲權思索了一下,還是決定跟上,輕輕敲響客房的門,得到一聲帶着鼻音的“嗯”後,他推開門。
一看,黎問音獨自窩在角落裏,她團了許多抱枕鋪在床邊角落裏,臨時搭了個小狗窩,抱着要換的睡衣,怔愣地窩在裏面發呆。
發呆的黎問音昂首望門口的尉遲權,舉了舉手中的睡衣,咧起一個笑:“我很快就出去了,你現在進來做什麽,怎麽,要現場看我換衣服?哎呦,色鬼又又......”
心裏憋着話不說時,就喜歡東拉西扯地胡說一通來轉移話題。
尉遲權深深地看着她,想了想,反手将客房門關上,順着她的話來:“嗯對,現場換給我看。”
黎問音:“......”
睡衣忽然變得好沉,黎問音舉不動了,她緩緩放下高舉的睡衣。
腦袋忽然也變得好重,黎問音擡不起來了,她空落落地垂下腦袋。
黎問音垂着腦袋問:“我要是說她剛走我就開始好想她了,會不會顯得我太不堅強了?”
終于開始說真心話了。
尉遲權溫柔無奈地看着她,擡手關了客房的大燈,點開了床邊的床頭燈,讓暖光精準地灑在黎問音所處的小角落裏,比起通亮的大燈,這樣暖暖的小光更加适合交流談心。
尉遲權腳步很輕,走過去,和黎問音一樣,團了幾塊抱枕在地毯上,臨時搭了個貓窩,然後坐了下來。
“你關門換衣服的這段時間我看不見你,”尉遲權溫柔地說道,“于是不堅強的我立即來找你了。”
黎問音擡眼看他,眨眼,忽然故意得意地說道:“那我還是比你堅強點的!我就能接受換衣服的分别時間!”
尉遲權笑着肯定她:“是啊,真棒呀。”
“......”黎問音故意撐起來的得意笑容凝固在嘴角,她怔怔地看着尉遲權溫柔到令人沉迷的眼神,顫抖了一下嘴唇,吸了吸鼻子,老實巴交地說了,“我剛剛,表現不太好......”
尉遲權俯首詢問:“哪裏不太好呢?”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說,我一直忘了誇贊她烤的姜餅人好好吃,也忘了說她是最棒的黑魔法老師,我還不知道她除了看書外平常還愛做什麽,還有很多很多......”
黎問音腦袋亂糟糟的,說出來的話也亂糟糟的。
“我還忘了告訴她我考得了年級第52名。”
尉遲權倚着抱枕輕聲問:“那你覺得她知道這些嗎?”
“應該......知道吧?”
黎問音在想,蕭語一直不掩飾她随便讀自己心的行爲,這些事蕭語肯定早就知道了,可是不一樣,自己沒有說出來告訴她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黎問音在想自己究竟是在難過什麽呢,究竟爲什麽感覺如此空落,爲什麽特别接受不了這一次分别呢。
“我剛剛,其實一直在想那句話,”黎問音好好地講給尉遲權聽,“很多人在不知不覺中就見完了最後一面,往往是意識不到,等到過後想起來才恍然大悟。”
黎問音扣着抱枕上的鴨子嘴巴:“那天早晨我在你公寓中醒來,聽說她有事出門時,根本沒有想過,再次見面就是她向我告别了。”
尉遲權安靜地聆聽着黎問音緩聲講述。
“我其實......有點沒有自信能再次見到她,”黎問音小聲說着,“跨越時空回到過去......就算回到了她的時代,能在大千世界中見她一面嗎?她好像突然一下子從我身邊的人,又變成史書上的那個蕭語了,早已逝去幾百年,走向既定的結局......”
這無盡的空虛寂寥,黎問音形容不出來。
像一場幻夢。
尉遲權聲音很溫柔:“接受不了分别?”
“嗯,我接受不了分别。”
黎問音悶悶地說。
“我突然感覺自己其實很脆弱,我受不了分别,連想象一下都很難過。”
“我知道大家各自都有理想,将來一定會各奔東西,但請一定要在我能找到、我能去的地方,我想念大家了,我就能跑過去探望,看大家現在活的怎麽樣了,最近又發生了什麽新鮮事。”
“而這不算是真正的分别,這麽一想,我還沒經曆過真正的分别。”
“真正的分别,要麽是未來不會再見面的生離,要麽是死别吧。”
黎問音光是嘴巴上說說着想象,就感覺心髒很難受,完全想象不了這樣的事,她沒辦法想象現在這群時常陪伴在她身邊的朋友,将來有一天會再也見不到了。
莫大的空虛感翻湧上心頭。
黎問音的眼角輕輕抽搐,呢喃:“怎麽辦啊......”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揉了揉她發怔的臉頰,尉遲權俯首輕輕問她:“所以我們的救世主大人,在下定決心保護住所有人嗎?”
“嗯,”黎問音沙着嗓音輕哼,蹭了蹭他的手掌心,“能解決我這樣焦慮心情的,就是保護住我珍視的所有人,不讓死别發生,不讓距離促成生離。”
黎問音說着,又苦笑了一下:“但是這樣太理想主義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