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境之戰過後,我打算立刻對江鋒動手。
那時,東境之戰的硝煙尚未散盡,無奈我因傷勢過重無法親自主持軍政,無奈之下,隻能借天子吞鴻劍之威,将手中兵權一分爲二;一部分由趙于海領銜,包含劉沁和劉瀚在内的東境諸将爲輔,率領東境剩下的兵馬,負責對太昊城進行圍城打援;另一部分,我則将主帥之位,交予了這位曲州新貴,宣懷侯趙素箋,由他暫時統領平田軍、華興武備軍和段梵境手中的玄甲軍,與江鋒在嘉福山正面相抗。
在東境戰事平定後,莫驚春等人迅速在兩遼地區招募兵馬,初步恢複了元氣,在快速整合軍隊後,趙于海和趙素箋兩路近十萬人馬晝夜行軍,南下殺回了曲州。
在江鋒沒有重整新軍前,趙于海以奔雷之勢收複方谷郡,還複祖地,拿下德诏郡,擒殺蔣星耀,滅了德诏天源蔣氏的滿門,徹底鏟除了江家的左膀,同時逼迫雁門武備将軍錢成撤回支援江鋒的兵馬,随後屯兵四野,對太昊城圍城打援。
趙素箋則兵出嘉福山,會同鄧延叔叔與段梵境,合圍太昊城,直接給江鋒來了一個甕中捉鼈,江鋒依仗勇猛,幾次嘗試從太昊城突圍,均被趙素箋巧妙化解。
江鋒的武力優勢徹底被我化解,隻能龜縮在太昊城以待天時,局勢正朝着我北上前所預料的方向,一步步變爲現實。
此刻,我一邊圍爐煮茶,一邊閱覽前線戰報,對趙素箋之能,亦深表認同。
今日一會,一來同趙素箋聊聊家常,二來我準備繼續委以重任。
一杯相逢茶後,我爲趙素箋緩緩續茶,笑問道,“宣懷侯天縱奇才,又有琴蟲開化,想必對當今之世,定有超凡看法?”
我身子不自覺地前傾,托着腮,專注的聽着。
“你我二人,就不必客套奉承啦!”趙素箋一聲淡笑,娓娓道來,“當今天下,秦、漢二帝争雄,天下側目而視,天人之分未決。如今,我大漢在東境遭遇慘敗,雖将軍伐叛柔服,驅逐秦賊,還複疆土,看似不輸不赢,實則國威大損,秦國東西兩境皆得大利,帝國已有四面受敵之勢,待時機成熟,秦王必然舉兵南下,與我大漢會獵中原。我輩還需砥砺自省,方可保大漢萬世之基業。”
我認真點頭,對趙素箋所言深表認同,“趙兄所言,俱中要害。可大國博弈,不在一招一式,不是一朝一夕,就好比陛下前些年修建的那兩條大渠,最終不僅惠及了百萬農人,更一舉壓制了周邊世族,我等不要用短暫的眼光去看一個帝國的興衰,帝國中樞的決策,它可能是十年,甚至幾十年的暗中較量,需要你經過後很多年才能真正看明白其中意圖。而在不遠的将來,坐上棋盤的,将是你,是我,是咱們這一代人。哈哈,話說回來,我輩還是要發憤圖強,不可懈怠啊!”
“啰嗦!”趙素箋輕吹茶沫,對我說道,“然則,群雁還需頭雁帶,在我看來,當今太子,并非賢君雄主,讓這小子執掌神器,帝國未來的路,無比堪憂啊。”
趙素箋這段話若是被傳出去,至少得被誅三族!
趙素箋的推心置腹,令我始料未及,我低頭沉思,小心說道,“紫薇暗則儲君危!趙兄論斷,甚對。可是,陛下已經罷黜劉淮太子之位,想必會有另立儲君的打算。”
“劉兄故作糊塗不是?”趙素箋放下茶碗,轉頭向外,輕聲道,“陛下隻有一個兒子,又何來另立儲君一說呢,劉兄試想,劉淮回京,除了被罷黜太子,可還受到其他責罰?沒有!非但沒有,他還借此機會,将謝安重新召回京畿得任光祿少卿,那可是實權位置啊!由此可見,劉淮終會找個機會,重回東宮的。”
我感同身受,輕歎,“此非我等所慮,你和我,終究是滄海一粟,曲州的事兒還沒辦明白呢,完全沒有那個能力去改變天下格局,所以,做好眼前的事,做好自己,足矣了。”
趙素箋看着我,問道,“将軍沒有更遠大的志向?”
我本來想說‘我一個酒樓夥計出身哪來的什麽志向’,可又覺得太假,便從心而發,“空有大志,生不逢時!若在三國之世,我願逐鹿天下。”
“此言差矣,難道當今天下還不夠亂麽?水面下潛藏的如江鋒一般的暗流,還不夠多麽?”趙素箋雙目光芒大現,沉聲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倘若将軍坐擁曲、薄兩州,南聯柳州四大家族,向西和解嗔州黨,在劉氏宗親裏選一賢德之人,破而後立,擁立爲君。屆時,将軍坐領從龍之功,身居高位,以将軍的能力,在帝國京畿騁其才用,出将入相,帝國定可中興。”
趙素箋的話震耳欲聾,我望着茶湯中晃動的倒影,毛骨悚然,這...,這是讓我做董卓,曹操,霍光啊!
可不知爲何,我心頭忽然湧上一種情緒,躍躍欲試的情緒。
我四下察看,見無異狀,方才低聲喝道,“趙兄,莫要說此大逆不道之言,我等即爲漢室臣子,豈可做此不忠之想。”
趙素箋反聲問道,“那就要看将軍想做漢室的臣子,還是想做百姓的臣子了!若爲百姓計,縱身負萬世罵名,那又如何?”
我被趙素箋奮不顧身的家國情懷激蕩的精神一振,正要激昂應和,卻又立即萎靡下來,“有些事,你我不能做,有些規矩,你我不能破。就好比這十丈方圓的小樓,裝點的清雅或奢華,終究也離不開十丈之地。我們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便意味着要遵守這個世上的規矩。”
“當你想掙脫規則時,反而更深地陷入規則的拓撲結構。”趙素箋吐出一口濁氣,“若有一日,在下力之所及,必然爲你辦到。”
我南望碧空,不知所言。
聊了一些不該你們現在知道的事情,趙素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海。
一片幽綠的小四樓裏,又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小時候真好啊,那時我舉着燈籠追着富家子的馬車讨賞錢,何曾想過有一天會執掌十萬雄兵,更不曾料到自己會陷入比酒樓賬本複雜萬倍的權力迷局。
朋友和兄弟,我有很多,知己,我隻有這麽一個啊!
秋陽沉沉南送君,心語切切不堪聞。
歸舟翌日毗鄰道,回首淩源縛白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