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高新區。
易學習正在工作,忽然被市長找來,說是有人要見他。
正當他困惑不解,暫時放下手頭上的事,跟着王漢金一路出門,接着便遠遠的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和當年一樣,一樣的儒雅,一樣的眼含微笑,一樣的讓人猜不透他那晦澀的心思。
“是不是有點失望,甚至認爲可能是李達康來了?”
等到易學習走近,高育良率先開口,早已經從剛才的狀态中恢複過來,很自然的開起了玩笑。
易學習老老實實的點頭。
“有這麽想過,但後來再仔細想想,李達康是不可能來的。”
“當然,能看到高書記,我也很意外。”
單從外表上看,這是一位老實巴交的漢子,一身簡單的夾克,腳上那雙皮鞋舊得讓人唏噓。
但他天庭飽滿,眉目有神,精神氣頭十分的不錯。
高育良凝望着那毫不避諱的眼睛,忽然出言感慨。
“你老了,看看我,我也老了。”
易學習神色一愣,略有動容,但很快就笑着略了過去。
“高書記比我操勞,頭發比我白,我有什麽資格說自己老了?”
高育良眼神黯然,突然感覺有點對不住他。
徐朝陽仔細觀察着兩人臉上的情緒變化,心有所感,默默歎氣。
雖然他也不太想那麽悲觀,可從古至今,老實的人就是最容易吃虧。
特别是官場,易學習二十年一動不動,搞笑的是上面的人提起他,最多隻有兩句評價。
任勞任怨,很能吃苦。
什麽吃虧是福,這種福氣要是自己,那他甯願不要!
好在這些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徐朝陽也隻是有點同情,不會再有其他的念頭。
而眼下新來的省委書記還未到任,錢秘書長和田國富也還未舉薦易學習,或許都沒發現他。
高育良這次過來,可以撿了這個漏。
刀子在别人手裏是刀子,可要是在自己手裏,那就是無堅不摧的利器。
“走吧,陪我四處轉轉。”
高育良回過神,笑着拍了拍易學習的肩膀。
面對他的要求,易學習木讷的點了頭,既不拍馬屁,也不會說什麽漂亮話,屬于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角色。
一行人随即前往月牙湖美食城,高育良、徐朝陽、王漢金、易學習,再加上秘書小賀,五個人兩艘快艇,穿救生衣,飛馳在湖面。
大風噼啪作響,高育良微白的頭發被吹的四處亂舞,頗有一種文人狂士的味道。
此刻船上除了掌舵的,就隻有他和徐朝陽、易學習三個人。
兩人雖然多年未見,感情也淡薄如君子之交,但面子上還算過得去。
再說領導視察,易學習隻會一闆一眼的彙報工作,重點提及了美食城的污染。
“這些,還有那邊那些,這都是違建項目。”
“我一直都在和他們溝通,讓他們拆除,可人家都不搭理我啊。”
易學習指着遠處的美食城,對他們的“罪行”如數家珍,全都記在了腦子裏。
這些年他都在爲這事兒發愁,努力做了不少,成效卻不見得有。
高育良神情微妙,沒想到又被徐朝陽給猜到了。
不過他多年的城府早就鍛造的爐火純青,這點小情緒高書記很快便略過,卻忽然聽到了一聲嗤笑。
這笑聲打斷了高育良,也讓易學習将他那好奇的目光移了過去。
“怎麽了朝陽?”
“沒,隻是說起污染,我突然想到了隔壁。“徐朝陽目不斜視。
易學習好奇道:“隔壁?隔壁省比我們的情況還要嚴重嗎?”
隔壁省?
徐朝陽神色古怪,那個地方算省嗎?
好吧,它不配!
“蠻夷之地,地勢狹小。”
“拘小節而失大義,認小禮而喪大德。”
“屢教不改,天怒人怨,不過畜生罷了!”
徐朝陽不太想提,但嘴裏這話還是讓高育良感到詫異。
自打他認識小徐同志,可沒見他嘴這麽毒過。
所以到底是什麽鬼地方,居然能讓他這麽批評?
“易書記,這湖上的污染全是美食城造成的嗎?”
徐朝陽的話将高育良拉回現實,見他沒有心情解釋,高書記也隻好暫時壓下内心的疑惑,好奇的轉頭看向易學習。
“這個.......也不全是。”
“月牙湖曆年接待的遊客都是海量的,所以遊客造成的污染也很多。”
“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這沒素質的人還是蠻多的。”
“特别每逢節假日,那景區的垃圾不說堆成山,至少也可以說堆成山吧。”
易學習老實回答,高育良的眼睛卻在發亮。
徐朝陽的問題問的可真讓他滿意!
這等于是分散了集中在美食城身上的火力,指出了月牙湖的污染,遊客也要占一大部分原因。
而易學習主張拆除,何嘗沒有一刀切的意思?
高育良心情舒暢,以眼神作爲鼓勵,示意徐朝陽繼續往下說。
徐朝陽忽地出言感慨。
“藍天白雲,山林海洋,這都是我們大家的,要注意好好保護啊。”
易學習深深的望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動。
“這位小同志覺悟很高啊,現在的幹部隊伍裏,能意識到這一點的,已經很少了。”
徐朝陽啞然失笑,這麽直白,就不怕得罪人嗎?
“那麽,這美食城建了有多久了?”
徐朝陽搖頭揮去腦中雜緒,再度擡頭看向易學習。
易學習認真回答:“最少有十幾年了。”
“十幾年前的土地審批有問題嗎,以十幾年前的政策标準,美食城還算是違建嗎?”徐朝陽又問。
“這,我.......”易學習啞口無言,突然張大了嘴巴,不知道該怎麽回。
高育良在心裏拍手稱快。
“一針見血,一針見血啊!”
他眼神灼灼,雙拳虛握,此刻看向徐朝陽的眼神裏,豈止是驚訝,簡直就是震驚!
易學習難得被人問住了,正陷入苦思冥想,抿着嘴唇一言不發。
徐朝陽笑着取來自己帶着的登山包,打開拉鏈,在包裏一頓翻找,拿了一個雞蛋握在左手手心。
“我有一個雞蛋。”
他笑容平和,在高育良二人古怪的目光中,徐朝陽又翻出根香蕉,放在了自己右手手心。
“我有一根香蕉。”
“要是現在隻能選擇吃一樣東西,那麽是選雞蛋,還是選香蕉呢?”
“當然,您也可以選擇.........既要,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