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的内人叫毛娅,典型的家庭婦女,卻是個聰明、知分寸的角色。
她平時以種茶爲生,自己喝,當然也往外賣。
聽說有客人要來,毛娅備好菜,穿上圍裙,決定小露一手。
四十分鍾左右,易學習帶着貴客登門,人不多,但各個分量不低。
除了徐朝陽,其他人都有官職在身。
登門拜訪,雖然易學習的職級要比高育良低,秘書小賀還是安排好一切,提了一籃子水果上門。
“路邊上遇到擺攤的,聽說是當地特産。”
“我尋思帶上一點,大家一起嘗嘗。”
小賀笑着将手裏的水果遞給毛娅,然後識趣的站到一旁,微笑着不再言語。
毛娅面露驚訝,但很快就恢複自然,平和的點了點頭。
“本地沒什麽稀罕東西,唯獨果農這幾年發展的不錯。”
“可惜領導們來晚了,若是早些時候,還有又大又紅的櫻桃。”
易學習介紹雙方認識,家裏婆娘這一語雙關的話語,他豈會聽不出。
來晚了,來晚了。
來晚的何止是今天這籃水果?
“家庭婦女,就會說些有的沒的。”
高育良等人面色如常,但易學習還是幫妻子接過話頭,讓她先去做菜。
幾人這才收回目光,随他到客廳的沙發上坐着喝茶。
徐朝陽擡眼環顧四周,這地方不說家徒四壁,但肯定算不上大富大貴。
比起李達康在京州的獨棟小樓,這裏可以稱得上“寒酸”二字。
“這是組織分得房子,哪兒都好,就是衛生間老是漏水。”
“爲了這事兒,我家那口子沒少把我當建築工人使。”
易學習注意到徐朝陽的舉動,含蓄一笑,招呼幾人喝茶。
高育良出言感慨。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你有個好老婆,已經勝過我們太多人。”
毛娅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急忙謙虛擺手。
“高書記言重了,我也就是運氣好,找了個老實漢子。”
“我們家老易就一點好,在家從來以我爲主,讓各位領導見笑了。”
毛娅話音落下,幾人便相視一笑。
一個女人能在外人面前如此維護自家男人,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阿姨,您燒菜呢吧?”
“我來幫忙。”
徐朝陽無事可做,起身離開沙發走了過去。
毛娅剛想婉拒,高育良就擡頭笑道:“讓他去吧,年輕人就該多做飯,将來結婚了有好處。”
高育良這麽一說,毛娅也就坦然接受。
等兩人離開後,易學習也收回目光,和高育良、王漢金兩人閑聊。
他們談的主要還是美食城的拆遷工作,雖然大的方向已經定好,但誰都清楚這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高育良再三囑咐。
“先要确定那些地方是違建的,如果全都是違建,要和美食城方面溝通好,注意影響。”
“另外,拆遷工作也會造成大量污染,這一點也要考慮到,不能草率的做決定。”
“美食城的問題不小,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就算不能取得一個兩全其美的結局,至少不要鬧得滿城風雨。”
對于高育良的話,無論是王漢金還是易學習,兩人都沒太在意。
混迹官場多年,場面話他們聽得多了。
今天這麽一說,明天拍拍屁股走人,爛攤子還不是要他們接手,那些話說和不說有何區别?
他倆能想到的事,高育良自然也能。
“市委能解決的我來管,市委不能解決的我也來管,你們放心好了。”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次拆除美食城的決定是我,是我高育良下的,這裏面會遇到什麽問題,有着些什麽阻礙,你們要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高育良低頭喝茶,隐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神,透着陣陣堅決。
王漢金手指猛地一抖,易學習的臉色也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他們都清楚這就是高書記的态度,那麽接下來,就是喜聞樂見的選隊環節。
易學習率先開口,壓下心裏的驚異,淺淡了下自己的看法。
“高書記,美食城的事,一開始是我欠考慮了。”
“我應該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調查清楚,然後再向您,或者向市裏彙報。”
“但這些我都沒做到,沒想到,您現在主動提出來,犧牲未免有些大了。”
易學習罕見的有些心浮氣躁,二十年來孕育出來的定力,似乎有些破功。
王漢金不動聲色,實際心裏跟明鏡似的。
美食城的問題之所以那麽難解決,不就是因爲背後站着個趙家嗎。
可高育良剛才的話,着實是給了他們一點小小的震撼。
他的意思就等同于,拆美食城并沒有考慮過趙家,也沒跟他們商量.......
所以高書記是怎麽敢的?
這是向趙家正式宣戰了嗎?
王漢金滿心駭然,雖未表現在臉上,但也在頻繁的喝茶,想要壓下内心那股躁動。
易學習撕咬着嘴皮,雙手交叉,不斷的按動着指關節,隻感覺自己内心起伏難定,思緒也有些逸散。
他是老實,但老實不是傻。
到底誰給高育良的勇氣,以他的體量,居然也敢跟趙家扳手腕?
他瘋了?
莫非我們瘋了?
易學習兩人默默對視一眼,腦中的念頭瘋狂轉動。
高書記這麽做,絕不是爲了挽救當年的錯誤。
這裏面有事兒,有大事兒!
“高書記,我們是不是謹慎一點好?”
王漢金終于還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一想到趙家的可怕,總感覺自己頭上的帽子快要保不住了。
高育良柔和發笑,依舊雲淡風輕。
“我的态度就在這裏,看你們怎麽決定。”
“我看不如這樣,舉手表決如何?”
老狐狸勝券在握,一臉微笑的望着兩人,目光主要停留在易學習身上。
要拆美食城,機會他可以給,但能不能把握住,和自己就沒關系了。
至于易學習,他的心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焦灼過。
特别是見高育良出面表态,他手心裏已滿是汗水,正伸手在褲腿上不斷的擦拭,口幹舌燥,喉嚨發癢。
舉手代表同意,日後就和高育良徹底捆綁在一起。
就算得罪趙家,跳下火坑,那他們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沉默就等于放棄這次機會,那以後什麽美食城,最好提都不要提。
不想得罪趙家,就把頭埋進土裏,老老實實的當老實人,不要老想着跟人家抗衡。
兩者擇其一,易學習内心狂震,心髒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他口幹舌燥,但也激動難擋。
最後紅着眼睛一咬牙,易學習顫顫巍巍的舉起右手,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壓制不住的發顫。
“高書記,我----我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