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小雨來的毫無征兆,方才還是晴空朗朗,不過片刻功夫,天上就飄起了絲絲雨點。
侯亮平站在檢察院大門口,伸手接雨,心情憂慮。
“季檢也是爲了你好,無規矩不成方圓。”
“現在的漢東和十年前做對比,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你這次回來應該也看得清這個局勢,不管做什麽,一定要謹慎才行。”
陳海從後方邁步走來,伸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極爲暖心的安慰着他。
侯亮平頭也沒回,隻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
“如果正直也有罪,那我就該被判無期。”
陳海無奈搖頭。
“你啊,知不知道有句話叫過直易折?”
有一句話他憋了很久,但終究還是沒說出來。
那就是侯亮平的‘正直’,完全是因爲有人在背後給他頂着。
鍾家勢力龐大,不管侯亮平犯什麽錯,隻要不涉及到原則性問題和立場問題,他完全可以保證自身的安全。
可比他不如的很多人,如季昌明、祁同偉、還有他陳海。
他們并不缺少一往無前的勇氣和膽魄,可真鬧出問題來,誰又願意伸手拉一把呢。
“猴子,不要把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當成理所當然,這是不對的。”
陳海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話,算是對兄弟最合适的提醒。
侯亮平不免感到譏諷。
“不管怎麽說,我好歹也是代表上面來肅清漢東的幹部隊伍。”
“如果正義不是理所應當的,那你告訴我,什麽才是?”
說完話他走了出去,任由雨點打在自己身上,頭也不回的大步朝前走。
“别瞎感慨了,你們有你們的考慮,我能理解,可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做兄弟的不能感同身受我不怪你,但希望你别擋我的路。”
侯亮平舉起右手朝着後方輕輕揮動,腳步漸行漸遠。
陳海的心情是肉眼可見的複雜,凝望着他那道遠去的背影,一時間也有苦難言。
“這是要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了嗎........”
他神情苦澀的搖了搖腦袋,正打算邁步離開,季昌明不知何時來到了身旁。
擡眼望着這蒙蒙細雨,老檢察長出言感歎。
“我們國家不提倡個人英雄主義,隻有團結才是力量。”
“這個猴子光想憑一己之力大鬧天宮,勇氣可嘉,但我希望他能一直堅持下去,可千萬千萬不要向如來低頭。”
陳海轉過頭,忽然驚訝的發現,季昌明的眼眸裏不僅有嘲笑,難能可貴的是,也有着幾分不足外人道的欣賞。
.........
漢東國際酒店。
侯亮平謝絕了陳海爲他安排招待所,自己自費住豪華酒店,生活設施一應俱全。
心情不好,就要揮霍,反正也不差錢。
此刻他洗完澡來到窗前,披着浴袍居高臨下的俯瞰着這座城市,不由自主的出聲給自己打氣。
“我才是對的,我代表的是正義!”
多思者必心累,心重者必心苦。
侯亮平越想就越糾結,越糾結越爬不出來。
越爬不出來.......那張大義凜然的臉,竟憑空多了些扭曲的味道。
叮鈴鈴......
恰逢此時,電話響起。
侯亮平猛地驚醒,臉色陰晴不定。
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氣,自嘲的搖了搖腦袋。
“我這是怎麽了,心态有些失衡啊。”
侯亮平恢複過來,走到床邊接起了電話。
“到了漢東也不知道說一聲,起碼報個平安,别讓人擔心。”
電話那頭,是鍾小艾有些哀怨的聲音。
侯亮平神色緩和,急忙讨饒。
“我錯了,這不是有事耽誤了嗎。”
“下次一定,一定記得向領導報備。”
遠在京城的家裏,鍾小艾托着手臂,下意識的挑了挑秀眉。
“少打官腔,這一路順利嗎?”
侯亮平保持沉默,足足過去十幾秒,才裝作雲淡風輕的給出回應。
“談不上順不順利,總之是四處碰壁。”
鍾小艾略感詫異。
“他們不配合?”
電話那頭的侯亮平悠悠歎氣,語氣裏帶着一絲苦悶的味道。
“可能沒人把我這個處長,括号,副局級,沒把我放在眼裏吧。”
他小小的開了句玩笑,躺上床,也算苦中作樂了。
鍾小艾一針見血。
“是不是到了漢東,發現當年那些人走的比你更高、更遠,心态有些失去平衡了?”
所謂‘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開路虎’,就是侯亮平此刻的心情了。
當年的漢大三傑,祁同偉就不說了。
可同一屆的陳海如今都能算得上是執政一方,等季昌明退位後,陳海說不定還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那他候大處長呢?
侯亮平不禁懷疑自己當年離開漢東,到底是不是正确選擇。
混的比兄弟差也就算了,還被身邊的人貼上了“鳳凰男”的标簽,這感覺可真是不好受。
但凡他侯亮平現在是個牛氣沖天的封疆大吏,别說評價他“鳳凰男”了,就是指着他鼻子罵“吃軟飯”,他也不見得會生氣。
所以人啊,站的高度不同,心境自然也會不一樣。
“别說了小艾,我不羨慕他們,更談不上嫉妒。”
“陳海也好,老學長也罷,他們走得再高,無非就是在漢東這個圈子裏打轉,我不一樣,我有什麽好羨慕的。”
侯亮平端正态度,嘴裏這話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真就如此。
但至少鍾小艾對他的答複很是欣慰。
“亮平,你能這麽想就對了 。”
“這次讓你去漢東,看似是将功贖罪,可隻要事情辦好了,有人幫你稍微運轉一番,你想摘掉括号副局級,再往上走走,是很容易的。”
“做事不要急躁,慢慢來,他們現在比你好,可你潛力巨大,奮發圖強,厚積薄發,這道理不用我提醒你。”
鍾小艾像是在教育手下一樣教育着侯亮平,或許無心加好心。
可侯亮平聽在耳朵裏,心裏總是有些不舒服。
“小艾同志,事情辦好了是我的功勞,不是誰在幫我運作,你嚴謹一些,好嗎?”
鍾小艾神色一頓,舉着電話愣了幾秒,最終還是沒跟他計較什麽。
“好好好,你是咱們家的一家之主,無論工作還是生活,你都是唯一的頂梁柱,這總行了吧?”
“好了,不說這些有的沒的,跟你分享個好消息吧。”
鍾小艾輕輕抿着嘴唇,也不打算賣關子。
“還記得你那個發小嗎,他到京城上訪,來家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