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
剛回來,徐朝陽便給舅舅打了個電話報平安,高老師約他到家裏吃晚飯,盛情難卻,兩人便一起走了。
“回來了?”
幾日不見,吳惠芬還是那樣的溫柔賢惠。
似乎在這個女人身上,永遠也看不到一絲憤怒和抓狂,有得隻是那種心如止水,無欲無求的獨特感受。
她打開門,很自然的将這一老一少迎進屋,接着以一種平和又不讓人讨厭的絮叨,述說着家長裏短。
“菜我買好了,都是你們愛吃的。”
“育良,你們這一路上風塵仆仆的,先去洗洗?”
吳惠芬征詢高老師的意見,高育良笑着搖頭,倒也不着急。
“一會兒再說吧,先讓朝陽陪我聊會兒天。”
“也成,那我給你們泡茶去。”
吳惠芬收回目光,邁開雙腿,飄然離去。
她識趣的将此地空間留給二人,等到高育良和徐朝陽在客廳上沙發坐下後,動作娴熟的給他們泡了一壺好茶。
高育良正準備起個話頭,正巧被一個電話打斷。
他拿起手機一看,表情微變,眼神有些晦澀。
“你看,麻煩來了。”
高老師笑着将手機放到茶幾上,來電人顯示隻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趙。
徐朝陽替他接通,開了免提。
趙大公子慵懶中又帶着點不解的聲音,從聽筒裏徐徐傳出。
“高書記,我聽美食城方面的負責人說,你要關停美食城?”
“我覺着這肯定是個誤會,所以打個電話找你問問。”
高育良取下眼鏡細細擦了擦,一邊擡頭看着徐朝陽,一邊輕描淡寫的回答趙瑞龍的問題。
“瑞龍啊,你的确誤會了。”
“我就說嘛,您怎麽能幹這種事呢,這不是過河拆橋嗎?”
趙瑞龍才松了一口氣,正開着玩笑緩和氣氛,高育良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
“瑞龍,我的意思是美食城不是要關停,而是要拆除。”
“想必你早就收到了消息,就不用再來試探我了。”
趙瑞龍沉默,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鍾,才終于選擇不再廢話。
“不是,高書記,您這到底幾個意思?”
“是不是出了什麽事,需不需要我幫忙走動走動關系?”
聽趙瑞龍這表态,他估計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高育良幹脆開門見山,不太想和他繼續兜圈子。
“瑞龍,君子愛财取之有道,你這些年賺得夠多了,收手吧,趁時間還來得及。”
以往的高育良不會這些話,就算不滿趙瑞龍貪得無厭,也絕不會如此直白。
可現在的他竟然抛棄了一直以來的政治智慧,以一種近乎警告的語氣,來向趙瑞龍表态。
趙大公子的心裏,沒來由的生出一股煩躁,即便極力壓制,聲線也不可避免的變得低沉。
“沒得商量了嗎?”趙瑞龍問。
高育良笑着答複:“你想怎麽商量?”
“電話裏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不如這樣,我會盡快到京州,到時候當面和你聊聊。”趙瑞龍的聲音持續在耳邊回蕩。
高育良微笑着不出聲,徐朝陽默認他沒了話講,果斷按下了挂斷鍵。
“這位趙大公子的背景,你聽同偉說過了吧?”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徐朝陽點頭承認。
“當然,他爹要是能再進一步,呂州的美食城就不會是反面教材,而是當地的龍頭支柱産業,全國重點扶持項目,值得被大家學習的重要工程。”
這一針見血的言論,讓高書記都感到好笑。
“所以人啊,成者爲王敗者寇。”
“芸芸衆生隻要還在這俗世中,就都逃不過這八個字。”
徐朝陽不置可否,無論那個行業,上面的人才有發言的權力,一直如此。
“好在他爹這輩子都沒有再上去的機會了,否則咱們也不用計劃什麽,趕緊抱緊大腿,這比什麽都重要。”
徐朝陽繼續發揮他那語出驚人的本色,主打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
高育良聽到這話灑然一笑,倒也沒有過多的在意。
現目前趙瑞龍作爲趙家的先鋒,他要到漢東來,必将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對于高育良來說,害怕倒是不至于,但擔憂多少還是有一點的。
“我考慮躲着他,這個人做起事來不顧後果,現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沒必要再激化矛盾。”
高育良思索片刻,說了下自己的想法。
徐朝陽點頭表示認同。
“您和我舅舅,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足以應付大部分事情。”
高育良徐徐點頭。
“盡人事知天命,目前該做的我們都做的差不多了,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
侯亮平到漢東後,檢察院爲了照顧他,專門騰了一處房子。
兩室一廳,環境不錯,對他來說不算好,但也将就夠住。
時值中午,蔡成功蔡包子打聽到他現在的住處後,訂了飯菜送過來,還給侯亮平帶了兩箱茅台酒, 一箱中華煙。
盡管蔡成功一再表示,這是帶給侯亮平的土特産,可還是被侯大局長噴了個狗血淋頭。
“包子,咱們可有段時間沒見了。”
“這好不容易見上一面,你就巴不得把我送進去?!”
侯亮平目光犀利,臉上青筋如蚯蚓遊動,垂下的雙手也慢慢握起了拳頭。
蔡包子人如其名,中年發福,面相敦厚,單看外表還以爲他是個單純的胖子,可實際上心眼極多。
“猴子,你這叫什麽話。”
“哥哥不也是好長時間沒見你,想着意思意思,再說這才值幾個錢?”
“咱哥倆打小玩到大,年輕那會兒什麽壞主意可都是你出的,你難道忘了?”
蔡成功略顯局促,可打感情牌在侯亮平身上,明顯是不起作用。
“酒留下一瓶,其他的都拿走,拿走拿走!”
侯亮平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徹底回絕他的面子,但依舊氣得不輕。
見他真動了怒,蔡成功不好再多說什麽,隻能讓司機把煙和酒都搬走,僅留下一瓶茅台。
“我叫了菜,一會兒咱哥倆一起喝點。”
“猴子,本來還給你定制了一套西裝,不過看你這樣子,唉……算了,不說這個。”
蔡成功說話的同時,也在仔細打量着侯亮平臉上的神情變化。
見對方神色略有緩和,他這才放心的找位置坐下。
侯亮平生氣歸生氣,可一想到還要在蔡成功這裏打探消息,于是便強行忍了下來。
小不忍則亂大謀,自己來漢東受得氣已經夠多了,也不差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