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客廳裏,三人重點分析了省委常委會,還有李達康等人的做派。
目前可以明朗的是,沙瑞金暫時沒有選擇要拉誰上船,但願意給雙方一個機會,就看誰能更快,做的更好。
“這位沙書記的手腕和能力,不比當年的趙立春差,甚至還要更強。”
高育良心中感觸頗深,基于今天的所見所聞,這是他對沙瑞金的真實評價。
徐朝陽不以爲意,但并不是瞧不起沙瑞金。
相反,他很尊重這位沙書記,再說也沒資格瞧不上人家。
隻是當前的政治格局就是如此,二十年前搞經濟,經濟上來了,就要開始大刀闊斧的改制、改革。
趙立春當然厲害,而且不是一般的厲害。
否則漢東怎麽能在全國範圍遙遙領先,甚至比肩北上廣深?
“可惜啊,可惜了。”
“時局變動,大廈将傾,這是大勢,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
徐朝陽的話簡單明了,但其中蘊含的深意,值得咀嚼。
歸根結底,小人物是大人物的棋子。
那麽大人物,背後其實也有一根繩子在牽着。
二十年前的趙立春背靠的是國家,今天的沙瑞金,也同樣如此。
高老師對沙瑞金感到忌憚,可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就連祁同偉都能清楚的感受到。
“看來漢東這天,是真的要變了。”
徐、高二人不置可否,如果不是沙瑞金來之前他們提前做了些準備,今天的局面隻會更糟。
“放平心态吧,盡人事而知天命,查漏補缺,才是我們的重點。”
“高老師,您覺得呢?”
徐朝陽似笑非笑的擡頭看着高育良,謊稱自己想吃水果,先将吳老師給打發走。
高育良眼眸微閃,大概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朝陽,不如你來分析分析,這位沙書記下一步的打算?”
祁同偉下意識坐直上身,眼望前方,靜候下文。
徐朝陽也不磨蹭。
“既然兩派争鬥已起,接下來肯定是分别找你們談話,至于具體的談話内容,以及到底能不能讓那位沙書記伸出橄榄枝,就看高老師願意付出何種代價了。”
高育良雙手緊握茶杯,莫名的感到一絲緊張。
祁同偉不知道這一老一小在打什麽啞謎,但心情也很沉重。
“我是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沙瑞金一下來,至少在漢東這片地方,等于斷了我的前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自願放棄,甘心低頭做小,沙書記願意接納同偉,接納你嗎?”
高育良扶了下眼鏡,有關這一點,他心裏其實早有盤算。
祁同偉臉色微變,急忙開口勸慰。
“老師,您的犧牲未免也太大了。”
想想之前師生間的那場談話,高老師坦言要幫助自己再進一步。
現在回過頭來,原來是這個意思。
祁同偉很感動,但同時又不忍心。
“我怎麽能犧牲老師,這,這不能怎麽做!”
祁同偉斷然拒絕。
高育良欣慰之餘,又有些心酸。
“同偉,多動動腦子。”
“隻要沙瑞金還在一天,我就一天不能動彈。”
“漢大幫與我綁定太深,不管存不存在所謂的漢大幫,外人都将我當成這個小團體的領導者。”
“如果你是沙書記,你會放心用這樣的人?”
“漢東未來格局,是沙高配也好,沙李配也罷,想要幫你上位,總要有所犧牲。”
祁同偉怔怔出神,一時間竟有些傷感。
“老師........”
高育良擡頭打斷他,笑着轉頭,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我老了,未來的政治場上,注定要有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身影才對。”
深思熟慮,輾轉反側。
這是多少個晚上睡不着覺,才終于下定的決心。
高育良以前運籌帷幄,自信滿滿。
對于漢東一把手的位置,他可是志在必得。
可惜來了個沙瑞金.........
而按理說即便如此,高書記也不見得會認輸。
但誰能想到,祁同偉有個好外甥。
拆呂州美食城,和趙家進行切割,暗中引導侯亮平去針對李達康........
自進入他們這個圈子,徐朝陽做的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在幫着高育良斬斷煩憂,或者說,是斷了他的退路。
因此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高育良高老師,其實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徐朝陽骨子裏是個極其現實的人,如果非要在舅舅和老師之間選一個,他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現在的祁同偉。
況且祁同偉就是在他的引導下,一步步得到改變的。
高育良看得很透徹,心裏雖然感到遺憾,卻并不怪自己的‘關門弟子’,反倒很欣慰有這麽一個人,假以時日,也許能接自己的班。
徐朝陽雖然不清楚高老師在想些什麽,但單看他剛才那些表現,就能猜到一個大概。
對于高老師對自己的‘誤解’,徐朝陽沒打算解釋。
其實高育良還有進步的機會,因爲沙瑞金明顯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在漢東最多兩三年的時間,他必然想要調回京城,去拼趙立春、鍾正國等人當前的位置。
而高育良高老師,他沒有的政治資源,徐朝陽有!
隻不過鍾家這條線剛剛開始,牽扯到的東西也很深,動辄萬劫不複,徐朝陽根本不敢賭。
所以高老師誤解就誤解吧,反正來日方長,不急于這一時。
“同偉,你先回去,這段時間多修心,其他的,老師會幫你。”
高育良開口打破沉默,雖然沒明說,但祁同偉也能看得出來,高老師是打算‘犧牲’自己,來換取祁同偉的進步之路。
如此恩重,祁同偉無以爲報。
他隻好起身,嘴唇哆嗦着,眼眶微微泛紅,畢恭畢敬的面朝高育良鞠了一躬。
高育良眼眸帶笑,送他離開後就來到小院子抽煙。
徐朝陽斜靠在一旁,饒有興緻的看着高老師鋤大地。
“小鳳的事,你知道多少?”
出了一身的汗,高育良等吳老師出門買菜,便擡頭笑問了一句。
“愛情嘛,我都知道。”
徐朝陽開口回應,對此沒有絲毫的隐瞞。
高育良坦然面對,他能猜到徐朝陽肯定在暗中調查過自己。
别人或許不清楚高小鳳的事,徐朝陽卻是個例外。
但其實高老師也猜錯了,畢竟徐朝陽了解這些東西,不需要調查。
“愛情是一回事,當年向趙家遞交投名狀,想必才是高老師的目的吧?”
高育良主動提起此事,徐朝陽也就順着他的話題展開。
聽到這話,高書記伸出手指點了點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官場上,太聰明也不是好事,要難得糊塗。”
徐朝陽一笑置之,邁步走到台階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高書記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也提起褲腿,姿态閑散的坐在了他身邊。
一老一小心照不宣,誰都沒有說話。
但其實誰也明白,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熊熊烈火已經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