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裝了。”
“美食城和山水集團的事，都能證明你是個有着卓越的眼光的人。”
“見微知着，以小見大。”
“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再反推結論，答案就在其中。”
“你來之前肯定想好了，各種有可能面對的場面。”
“你現在這副表情，隻能說，你不信任我。”
沙瑞金笑着給徐朝陽添了杯茶，是真心覺得這孩子是有點意思的。
演技之精湛，對于臉上微表情的控制，不輸于官場上的那些老狐狸。
“我說過，今天隻是随便聊聊。”
怕徐朝陽還不相信自己，沙瑞金又強調了一遍。
聽聞此言，徐朝陽自然而然的收起臉上的神色，恢複鎮定，果然是裝的。
“沙書記，老謀深算，令人佩服。”
沙瑞金笑道：“李達康、侯亮平，你能瞞得住他們，是因爲這些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你身上。”
徐朝陽不置可否。
“我隻是個小角色，達康書記和侯局長是幹大事的人，幹嘛要關注我呀。”
“不不不。”沙瑞金搖頭笑道：“是你做事太謹慎，他們懷疑，也懷疑不到你身上。”
“呂州美食城，是高育良帶你去的，外界的注意力自然在高育良身上。”
“京海不必說，你有高啓蘭作爲切入點，有公安廳掃黑，有程度這個專案組組長。”
“再算上陳泰無緣無故的暴斃，這麽多事加在一起，這麽多重要人物牽扯其中，誰還會在意你呢？”
沙瑞金就像是一個技術高超的外科醫生，最擅長解剖人心。
所有的事情，他都能透過現象看本質。
抽絲剝繭，還原出一個大概的真相。
這才是一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慢慢打熬，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官場怪物。
沙瑞金的事也給徐朝陽提了個醒。
穿越者有時候真沒什麽卵用！
沒系統沒異能沒金手指，光靠着先知先覺，想在這個吃人的環境裏脫穎而出，頂多隻是比原住民多了一些優勢。
好在徐朝陽也并不洩氣，悠哉悠哉的喝着茶，等待着沙瑞金的下文。
“東山的事，切入的太直白。”
“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吧？”
沙瑞金果然按捺不住，徐朝陽笑而不語，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嗯........讓我猜猜，是想把自己抛出來，打一張明牌，幫祁同偉和高育良分擔壓力？”
“還是說，這是你們漢大幫的投名狀？”
沙瑞金眼眸深沉，那雙眼睛好似能看透一切。
但他心裏也有些感慨。
“徐朝陽........祁同偉何德何能，能有你這樣的外甥？”
徐朝陽舒緩了一下身子，終于接上話題。
“沙書記，我違反黨紀國法了嗎？”
沙瑞金靠着椅子，雙手合攏，笑意平和。
“原則上是沒有的，你現在都不算組織上的人，不能用黨紀國法來壓你。”
徐朝陽的問題一針見血，直來直去，更說明他一開始那副惶恐的樣子，必然是裝的。
很正常，官場上生存，當面微笑，背地捅刀！
大家非親非故的，憑什麽要坦誠相待？
何況徐朝陽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沙瑞金那麽大個省委書記，想要弄他還需要親自出馬嗎？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就會避免很多麻煩。
沙瑞金再給徐朝陽添了一杯茶，也适當的表露自己的态度。
“你和我之間無冤無仇，可也沒有所謂的交情。”
“防備着點是對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徐朝陽平靜點頭，把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
“多謝沙書記提點。”
沙瑞金笑道：“其實我應該感謝你。”
“你挽救了兩位好同志，漢東政治的複雜局面，因爲你，才變得簡單了些。”
沙瑞金的話等于挑明了說，徐朝陽默不作聲，卻能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鬥争啊，隻要不觸碰原則和底線，誰輸了，那是技不如人！
要是因爲徐朝陽的出現改變了什麽，導緻沙瑞金不樂意了，直接出手叫停，那樂子可就大了。
堂堂省委書記，不要裏子，面子總得是要的。
下面打下面的，上面的人做什麽？
很簡單。
開盤，作賭！
至于什麽挽救兩位同志，高育良還好說，美食城和高小鳳的事情，不過是向趙家做出的妥協。
老同志兢兢業業工作幾十年，出格的事情還算做得少，有改正的機會。
别的不說，高育良主動交代自身情況，安穩退休，沙瑞金是可以給到他的。
所以也不是徐朝陽挽救，是他自己想通了而已。
祁同偉的情況則比較複雜，不幸中的萬幸是，這次沒殺人。
沒殺人就還有回頭路可走，這就要靠實打實的功績，來讓自己安全落地。
一個正義十足的公安廳廳長！
隻要老百姓心裏是這麽認爲的，那麽，祁同偉就有保障了。
歸根結底，徐朝陽給舅舅安排的，是一條洗白之路，也是一條救贖之道。
若從這方面看，才算是真正挽救了他。
也隻有真正這麽做了，沙瑞金才會接納他，接納他們。
“原本我以爲，蔡成功、歐陽箐這些人，你都會在他們身上做小動作，可你沒有。”
“這就是聰明人的聰明之處。”
沙瑞金吹了一口茶，還在揭徐朝陽的老底。
但徐朝陽已經無所畏懼。
他聽的出來，沙瑞金的語氣裏有欣賞，有支持，卻并無多少責怪和苛責。
唯一讓他感到疑惑的，是沙瑞金對自己的态度。
而且堂堂省委書記，堂堂漢東一把手，今天的話實在太多了。
這有點不同尋常。
設身處地的想想，要是自己坐上那個位置，再是欣賞一個晚輩，又何必跟他廢話那麽多？
徐朝陽不理解的點在于此，沙瑞金沉默片刻，也意識到自己今天的話有些多了。
沒辦法，遇到這個年輕人，他有太多的傾訴欲望。
這是人的本能，控制不住。
“我聽高育良說，你一開始想進發改委？”
沙瑞金反應過來，及時打住，也笑着轉移了話題。
徐朝陽緩緩點頭，這倒沒什麽好隐瞞的。
“高老師勸我現階段不要抱不切實際的幻想，那種地方，現在進去，隻好成爲人家的養分。”
沙瑞金啞然失笑。
“聽人勸吃飽飯，這個比喻倒還恰當。”
“那你，有沒有想過去給你高老師，或者給祁同偉做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