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和秦紀中主導縣裏會議時,祁同偉在多位實權幹部的陪同下,正在默默觀察。
身邊的人時不時的向他彙報情況。
祁同偉笑着點頭,壓低聲音和幾人交流攀談,盡量不幹擾會議的正式進程。
來林口縣前,他已經詳細了解過,大外甥所遇到的實際情況。
通過這場會,也察覺到了不少端倪。
但盡管如此,祁同偉也一句話沒說。
至于當面向秦紀中等人發難,那更是不可能的。
自己是誰?
中江省常務副省長!
如此存在,豈會自降逼格,表現的跟個愣頭青一樣。
祁同偉不會這麽做,徐朝陽自然也不希望舅舅采用這種方式爲自己‘出頭’。
于是整場會議,大部分時間,都是徐朝陽單獨一人,在和縣長秦紀中對峙。
對方說什麽,他就反駁什麽。
堂堂縣長,不僅不敢說個不字,還得帶着笑臉,不厭其煩的安撫青山鎮兩位幹部的情緒。
任武鎮這邊,已經徹底熄火。
王平這個縣委書記,也幹脆當起了鴕鳥,心裏卻感慨自己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會議轟轟烈烈的開始,沒頭沒尾的結束。
到最後,秦紀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也笑得僵硬。
散場後,王平安排領導們在縣裏吃中飯。
祁同偉忽然出言感慨。
“基層工作不好做啊。”
然後他突然提出,要去鄉鎮親自走走看看,那才是真正的深入基層。
這話一出,别說王平了,就算是市裏的領導也摸不清他的脈絡。
但祁同偉興緻頗高,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拆他的台。
飯後,王平單獨找到秦紀中,這次算是被他給害死了。
“很明顯,祁省這次來縣裏,就是爲了給某些同志,确切的說,是給某位同志站台。”
王平不是傻子,就他們這種地方,屬于領導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的存在。
全省那麽多縣城,祁同偉偏偏挑中這一個,又剛好卡在這個節骨眼上。
雖然做領導的什麽都沒說,意思卻表現的很明顯。
秦紀中一臉落寞,倒也沒有什麽好痛心和後悔的。
“這次不是踢到鐵闆上,是踢到鋼闆上了。”
他心情複雜,誰能想到一個頂級二代,居然藏在鄉鎮裏當什麽鎮長。
“且不提祁省和他之間存在着什麽關系,他要是早說........”
“算了, 事情都到了這種地步,還是想想該怎麽收尾吧。”
王平滿臉苦澀,也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是沒用的。
當下這種情況,他還能冒險和秦紀中交流,隻因爲大家是一個班子裏的成員。
撇清關系,落井下石,有用嗎?
不僅沒用,反而會适得其反。
秦紀中走到今天,多說無益,隻清楚一個道理。
“錯了就要認,挨打要立正。”
“你放心,事是我做的,出了問題,我理應扛起這個責任!”
王平嘴唇蠕動,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扛?
怎麽扛啊?
人家動動手指的事情,想扛還得看有沒有那個資格呢!
.........
下午,林口縣。
祁同偉等人得到了片刻的休息,随後就馬不停蹄的去進行接下來的工作。
秦紀中留在縣裏主持工作,王平陪同一側,先帶着領導們去了距離縣城最近的任武鎮。
這個鎮由于得到了縣裏的大力扶持,發展的還算不錯。
鎮上有加油站,基本建設工作做的比較全面。
兩年前,縣裏主導興建了公交站台,開設了公交路線,便于村民日常出行。
縣裏今年也在争取,希望讓鐵路落成在任武,進一步拉動當地的經濟發展。
可除開這些,鎮上存在的問題也不小。
徐朝陽之前就在會上提到過,鎮上修了大量的房子,根本沒人買,全都成了空房。
農民不事生産,土地性質一再更改,導緻了大量人口的外逃。
公交通了,卻一直在燒錢運營。
基礎建設工作完善,可沒人,鎮子建的再漂亮,無非是又一座鏡花水月般的空城。
祁同偉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第一次對這類情況發表感想。
“我常常在想,政府的具體工作,還是要以人爲本,以民爲主。”
“不考慮人的政策,無論再好,那都是假大空的。”
“鄉村振興,新農村發展,不是蓋幾處新房,治理一下當地的環境,就可以算數的。”
“幹部施政究竟有無深入到群衆心裏,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去深思,去細想。”
二十年前,社會正值經濟騰飛的關口。
當時打出的口号,是‘先富帶動後富’。
現如今政策轉變,基本方針是‘共同富裕’。
在其位謀其政,祁同偉如今坐上這個位置,很多東西就不得不去想。
在他看來,當前的主要矛盾點,不是讀書人脫不下孔乙己的長衫。
恰恰相反的是,是很多幹部的思想過于僵硬,無法轉變其思維。
到現如今這個時代,若是還想着‘人口紅利’。
還想着用‘房地産’等商業活動去拉動經濟發展,那才是真正的沒救了。
客觀問題客觀看待,一個小小的鄉鎮,要發展也應該是重民,而非重商。
“農民種地種的好好的,強行讓人家無地可種。”
“我們的幹部當然有話說, 一切都可以歸咎于農村人口的銳減。”
“可就是沒人願意去深入想想,爲什麽那麽多人要逃離,是因爲他們喜歡到城市裏去卷嗎?”
“歸根結底,均衡二字,值得我們深思啊。”
祁同偉有感而發,雖無什麽尖銳的話語,卻讓縣領導和市領導,都感到如坐針氈。
王平和市裏領導都主動出面承認錯誤,祁同偉對此一笑置之,倒也不是爲了批評他們誰。
随後的時間,祁同偉走走停停,倒也在這貧困偏遠的地方,領悟到了不一樣的風采。
他和别人不一樣的地方,在于自己也是出身貧寒。
無論是上大學期間,靠村裏的鄉親們幫助。
還是分配工作後,在偏遠的司法所面對現實。
雖然已經過去這麽多年,可難免觸景生情,有些感同身受。
隻是坐在這個位置上,祁同偉習慣了喜怒不形于色,也就沒人能猜得透他在想些什麽。
調研的基本工作完成後,祁同偉回到了縣裏的招待所。
同一時間,林口縣的縣長秦紀中,已經在招待所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