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天色漸晚。
一行人走進平安鎮的鎮政府大院，找了間燈光明亮的房間落座。
馬國平當着所有人的面，讓秘書交給徐朝陽一堆東西。
數十張身份證擺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紮眼。
鍾瑤緊緊跟着徐朝陽身側，放眼望去，那些身份證無一例外，其主人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并且其中大部分都是未成年。
“馬書記，這是什麽意思？”
徐朝陽皺了皺眉，對馬國平故弄玄虛，感到十分不滿。
馬國平神情嚴肅，直接點名叫來了當地的鎮黨委書記，讓他出面解釋清楚。
當地的鎮黨委書記名叫王明，此刻心情忐忑，臉上的表情都快要控制不住。
“縣長，這是各村各生産隊，才從下面收上來的。”
“收？”
徐朝陽轉過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主動收集這些孩子的身份證？”
“爲的什麽，有什麽作用？”
他的确想不到，鄉鎮政府需要這些東西來做什麽。
王明支支吾吾，眼神有那麽一瞬間的躲閃。
“主要是，主要是爲了幫扶教育，所以需要學生信息，需要登記。”
見他如此不中用，馬國平暗暗搖頭，順勢接過了話頭。
“還是我來說吧。”
“徐縣長，具體情況是這樣。”
“政府的幫扶教育，主要針對困難家庭的孩子，特别是偏遠地區和農村。”
“财政每年撥款，在縣一級的政府，基本都設有職業幫扶學校。”
“一部分困難學生，因爲各種原因，連九年義務教育都無力完成，他們進入社會，面臨着嚴峻的生存問題。”
“職業幫扶，就是考慮到這一點，将這部分學生集中起來，免費對他們進行一系列的職業培訓。”
“這樣做，能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他們在社會上立足和生存。”
徐朝陽點點頭，總算是聽明白了。
職業幫扶學校，類似于免費的技校和中專。
不需要花錢，就能獲取一定的幫助和職業培訓。
特别是落後地區的孩子，十四五歲初中畢業，就因爲家庭、心理等種種因素，無法再繼續完成學業，然後流落到社會上打工。
可十四五歲的年紀，連成年标準都沒達到，如何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
擺在他們眼前的，或許隻有三條路可走。
快餐、快剪、快捷酒店。
雖然法律明文規定，企業不能雇傭童工。
可爲了生存下去，很多人根本沒得選。
于是大量青少年進入餐館端盤子，或者進入後廚當幫工，去理發店當學徒，到快捷酒店幫忙收拾房間。
這種隐行的規則，隻要冠以‘學徒’的名，法律也就沒了辦法。
遇到黑心一點的，不給工資還讓人白幹活，都找不到地方說理去。
而一旦十幾歲就進入這些行當，未來再想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沒有學曆，沒有人脈背景，甚至于沒有一技之長。
等到自己的青春白白被浪費，以後的日子，就隻能靠着出賣體力和時間爲活，犧牲身體和健康，換取一點養家糊口的碎銀。
然後回首人生幾十年，發現自己年輕時候就走錯了路，十幾歲的朝氣蓬勃，獻給了快餐、快剪、快捷酒店。
若是那個時期，有人稍微拉那麽一把。
能有一技之長，不說大富大貴，好歹也比出賣體力和健康要來得強。
但現實的問題是，國家有政策，有财政扶持。
可縣裏的職業幫扶學校，卻是空空蕩蕩，到處落灰。
馬國平要講的問題就是這個。
徐朝陽了解完實際情況，此刻也陷入沉默。
“你們啊，要貪污要腐敗，好歹也要有點水平。”
“不說自己也有家庭，也有孩子。”
“既然都決定吃下這筆錢，還裝模作樣的去收集信息，給了人家孩子希望，又親手把它掐滅。”
“試問這批人長大後，會怎麽看待這個國家，怎麽看待這個世界？”
徐朝陽什麽都明白了，明顯是有人要貪這筆錢。
把學生信息收集起來，把錢貪了，還得讓學生謝謝自己。
雖說目前事情還沒調查清楚，可就以當前掌握的信息來看，已經足夠看出一個大概。
王明等人戰戰兢兢，雖說這位徐縣長沒有生氣，可他的那些話，說的自己臉上可是臊得慌。
馬國平也開口道：“觸目驚心，觸目驚心啊！”
“如果不是有群衆舉報，我還真沒想到，我們的教育，怎麽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
“教育是一切之根本，在這上面動手腳，是絕對不能容忍！”
縣委書記當面發表講話，措辭很是嚴厲。
可徐朝陽卻沒心情聽他起高調，這種事情見得多了，有什麽可新鮮的？
問題是現在事情出了，就得去核實調查。
但怎麽查，查多深，都得好好考慮清楚。
一個鄉鎮就能收上來幾十張身份證，一個縣，一個市，哪又該有多少？
這群人肆無忌憚，擺明了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真要嚴格調查下去，背後所牽扯出來的，恐怕就不是這麽一點冰山一角的東西。
“徐縣長，你的态度呢？”
馬國平見徐朝陽半天沒說話，便拉他到一旁去商量。
徐朝陽無動于衷，心裏卻感到好笑。
“馬書記，你是縣委書記，平康縣一把手。”
“你的态度就是縣委的态度，我主要看馬書記的考慮。”
馬國平面色一僵，沒想到他又把皮球給踢了回來。
“這個，徐縣長，涉及到群衆的事情都不是小事，何況關乎到祖國的下一代。”
“我的意見呢，是一定要查。”
“隻不過……”
說到這裏，他擡頭掃了一眼徐朝陽，明顯有些說不下去了。
徐朝陽對他心裏的小九九心知肚明，又想撈政績，又怕擔責任。
綁架自己做先鋒，真是打了好一個如意算盤。
“馬書記，你不用再多說。”
“在其位謀其政，我看不見的事情，肯定無能爲力。”
“但既然看見了，你放心。”
“我這個人，沒有某些同志那麽多的顧慮。”
“既然要查，就要查個水落石出，幹淨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