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年,一百周年慶。
58歲的徐書記剛卸任申城一把手,即将進京,履行新的職務。
在此之前,他受到邀請,到四九城城樓觀禮。
坐在車上,感受着微風拂過臉龐,身體依舊硬朗,不算顯老的徐朝陽閉目養神,默默回顧着自己的一生。
在漢東坐上省長的位置,曆經世事繁華,後經上級組織部考察,升任江浙省委書記,主政沿海經濟發達省份的工作。
到任後,自己力排衆議,從上至下的進行了一場革新。
期間受過排擠針對,也得到過支持和幫助,但慶幸自己賭對了。
靠着這份敏銳的判斷,成功邁出一步,這一步便有了新的身份,又以新的身份,調任申城市委書記。
目前的世界局勢亂成一團,硝煙彌漫在地球各處。
人類的貪婪和罪惡,已經讓自己所生存的這片家園變得支離破碎,不堪重負。
自然災害頻發,極端惡劣的天氣形成常态,大國之間的矛盾與日俱增,周邊的摩擦加劇,打造諾亞方舟,殖民火星和外太空的概念被炒的越來越火熱。
滾滾大勢奔騰向前,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有人繼續自己的生活,有人放棄希望回家養老,還有人在爲人類命運的共同體,感到擔憂和悲哀。
徐朝陽說不準自己算哪種人,隻知道經曆越多,年紀越大,人的心态就越悲觀。
如今的形勢,是和外面比那那都好,但在内部比,則恰恰相反。
明年是檢驗‘共同富裕’的關鍵一年,也是兩個完整計劃落成的最後一年。
但答案或許不在媒體的報道上,而在群衆的心裏。
汽車來到機場,徐朝陽睜開眼睛,正要下車踏上進京的道路,一個電話把他截了下來。
他沒有任何猶豫的改飛漢東,于當天中午來到漢東一家私人療養院,屏退左右,懷着沉重的心情走了進去。
幾分鍾後,徐朝陽見到了已經滿頭白發的祁同偉,他最後的仕途止步公安最高點,退之前确确實實幫到了外甥,但自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現在的他,隻是算是個普通老頭兒。
“老師在等你。”
見到外甥,祁同偉極爲勉強的笑了笑,臉上的神色算不上好看。
徐朝陽已經意識到了什麽,但還是快步上前,給了許久未見的舅舅一個安慰的擁抱,而後才跟着他一起走進病房。
走進房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堅挺的背影,滿頭銀絲雜而不亂,即便已經到了遲暮之年,身上的儒雅氣質也絲毫未減。
他坐在輪椅上,身邊圍滿了人,卻依舊在等待着誰。
“老師。”
“我回來了.......”
直到徐朝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面朝窗戶的高育良才在旁人的幫助下,将輪椅挪向門口。
“回來了,陪我走走吧。”
一聲再平淡不過的問候,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要求。
老人慈祥的面孔上長滿了皺紋,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帶着随和的笑意。
徐朝陽點點頭,推着高老師離開,出了病房,在陽光溫暖的午後,按照他老人家的要求,讓秘書安排車,送他們上山。
今天是工作日,山上人不多,又是這個時間點,足夠他們自由活動一段時間。
車子上山後,有人封鎖了觀景台,四周戒嚴,遠遠盯着,幫忙排除隐患。
高育良笑了笑。
“你啊,搞這麽大排場,當心人家說你濫用職權。”
“您是我老師,就這麽一次任性,相信他們會理解的。”
徐朝陽語氣柔和的推着高老師來到涼亭裏,往外望去,能夠縱觀京州全景。
高育良靠在輪椅上,渾濁的眼裏漸漸有了光芒,内心似乎得到了極大的寬慰和滿足。
“想好了?”
他輕聲開口發問,沒有回頭,話語裏的關切卻怎麽也掩蓋不住。
徐朝陽蹲下身,眼神堅定。
“想好了。”
高育良遲疑的點了下頭,不再追問。
來年進京,學生能不能走到那個位置,他這個做老師已經幫不了太多。
但長時間以來,沙瑞金、祁同偉,還有徐家,他們從未放棄過在他身上傾注希望,一年更比一年的加大投資。
徐朝陽如今已是名副其實的小圈子人物,從曆史的角度分析,他有很大的機會接過權杖。
但在此之前,乾坤未定,一切都是未知數。
既然徐朝陽已經下定決心,高育良也不再多說,隻是以老師的身份,給自己的學生上了最後一堂課。
“一百年前,孩子呱呱落地,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懂。”
“内憂外患,群狼環伺,我們隻能學,隻能忍,隻能摸着石頭過河。”
“在此期間,迷茫過,抗争過;勝利過,也不可避免的走向過錯誤。”
“被誤解,被利用,被抛棄過,被埋沒過。”
“而如今,一百年後,成長在你們這一代的人,心中應該有新的思考,答案在何方,不妨多問問自己。”
徐朝陽點點頭,不置可否。
“五千年也好,八千年也罷。”
“或許,有且隻有一個時代.........真正屬于人民。”
昔日的榮光不複存在,祂們所追尋的會實現嗎。
高育良和藹道:“至少有人來過。”
站在山巅,回顧自己的一生,早年做學問,中年入廟堂,老來遊四方。
曾經走過大江南北,見過好與壞,善與惡,對與錯,人生已經了無遺憾。
“我們共同背負起曆史的責任,孩子長大了,成才了,長成了巨人,已然成長爲一棵參天大樹。”
“可不該忘記,是誰給予的養分。”
“是非功過世人評,芸芸衆生心中,自會有定論。”
高育良轉過頭,笑着說了‘下課’二字。
他年紀大了,精力不如以前旺盛,說完這番話,就不可避免的陷入疲态。
高育良閉上眼睛,覺得有些冷,但遠處有個溫暖的太陽,在夕陽下駐足,又讓他寬慰的笑了。
徐朝陽強忍悲痛,脫下外套蓋在老人身體上,又緊緊握住了高老師的手。
“不要放棄啊,不要悲觀,要相信人民所期盼的,終有一日會實現。”
高育良強打起精神,沖自己的學生露出慈祥關懷的笑容。
他困了,累了,松開了那雙緊緊握着的手,長眠于此,享年98歲。
夕陽西下,已經戒煙很久的徐朝陽點燃一支煙,無聲的落下眼淚。
“領導.......”
秘書見勢不對來到身旁,俯下身輕聲詢問,眼裏充滿擔憂和關切。
徐朝陽定了定神,抹了把臉站起身,吩咐他們把高老師帶回去,自己想四處走走。
秘書點點頭,二話不說,将一切安排的妥妥當當,自己則遠遠跟在領導身後,随時聽候差遣。
徐朝陽沿路下山,漫天紅霞遮蓋了天空,也拉長了他身影。
風和暖陽裏,他來到山腳,抛開一切,漫無目的往前行。
幾個孩子放學,歡聲笑語,從這位‘爺爺’身邊經過,胸口飄蕩着鮮豔的紅領巾。
一對情侶手裏拿着小紅旗,興緻勃勃的讨論十一長假要去看閱兵。
樹蔭下的大爺一邊下棋,一邊唾沫橫飛,講百年發展,贊家國興旺。
街邊商鋪生意火爆,下了班的人聚了一起,高興的議論着自己見證了曆史。
車水馬龍的城市森林,一個個具象的人在舉國同慶,一張張笑臉在歡慶百年。
即便這個世界支離破碎,也有那麽多那麽多的人,在熱愛着腳下的這片土地。
他們不是冷冰冰的數字,也并非是無情的生産機器。
男女老少,簡單到四個字就能概括其一生的存在,卻擁有着一個共同的身份。
站在人生最爲重要的十字路口,徐朝陽停下腳步,腦中不時回蕩着老師臨别前的叮囑。
此時再度回首望去,依稀看見、聽見,一個并不高大雄偉,卻充滿光輝的身影,在每一個人耳邊揮手呐喊。
他說。
“人民萬歲!”
他說:
“人民,萬歲!!!”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