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這一班初學入門的水手,竟有如此魄力和能力對抗這般大風浪,八戒在倍感意外的同時,也是相當滿意,當下眯着眼睛看定李憨兒,壞壞地笑道:“憨兒憨兒,這名起得倒是通俗上口,不過這般地精明強幹,實在是名不符實。”
李憨兒聞言尴尬一笑,羞澀道:“長老取笑了,這是俺娘給起的名,叫着順口而已,确實有污法耳。”
沙悟淨一聽也來了興緻,連聲道:“感情你還有大名啊,出來聽聽,想必比這名總要精深一些?”
見李憨兒漲紅了臉,踟躇着沒有話,滿船水手盡皆失笑,接口道:“他不肯,是怕長老笑話他哩,這大名卻是他老子,也就是咱們的李村長給起的,叫作李樹魚。”
“李酥魚,挺好嘛,像盤菜的名字。”八戒涎着口水,想入非非道。
“死豬頭,就這出息,該是李淑宇吧,挺詩情畫意的。”慢慢緩過勁來的唐三藏在天樞的攙扶下,一臉鄙夷道。
“長老們都想錯了,是植樹的樹,捕魚的魚。”衆水手聞言哄堂大笑,一本正經道。
沙悟淨瞪大眼睛,不解道:“啥,李樹魚,這魚還有種的嗎,村長老人看似精明,給娃起名咋這般随便,也不查個字典?”
衆水手擺了擺手,七嘴八舌道:“長老是外方來的,如何曉得村長的用意,我們這兒的方言,樹跟除是一個發音,明着是叫李樹魚,其實就是李除魚,這名起得好了,連俺們村教了數十年書的私塾先生都贊不絕口。”
三藏軍團這才恍然大悟,頭贊歎道:“原來如此,虧得老村長這般用心良苦,明着是捧靈感大王,實則寄予着早日除之的寓意,這也是在靈感大王感知三界的神通下,所作出的最爲無奈的反抗,着實不易。”
衆水手聞言齊齊頭,深表同感道:“不過這名字實在拗口,連村長都覺得叫憨兒比較順口,估計回去之後,就得張羅着替他改名了。”
敖白晃了晃腦袋,一臉納悶道:“奇怪,死猴子上哪去了,這家夥平常最喜歡湊熱鬧,東奔西竄的,今天咋玩起了失蹤,大清早地就不見猴影,沒他在跟前跳竄,還真有不習慣。”
八戒眼尖,朝桅杆上方的瞭望台努了努嘴,擠眉弄眼道:“他從靈感大王感知三界的神通中得到啓示,正靜坐在上面,感知萬物哩。”
敖白一聽大搖其頭,萬般不屑道:“我靠,這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靈感大王是得了佛祖的力,才有了這般神通,若要自家修行,如何能夠達到?我猴哥,都坐一上午了,可感覺出什麽來,莫不是餓了吧?”
衆人聞言皆笑,正要鼓掌附和,隻見悟空哧溜一聲竄将下來,扯過八戒和敖白就往水裏跳,吓得兩人齊齊後退,尖叫道:“死猴子,莫不是得失心瘋了,縱然生氣,也不必扯着俺們往河裏跳,俺們都曾會水,卻是淹不死的。”
猴子急得抓耳撓腮,指着前方厲聲咆哮:“笨蛋,俺老孫是那心眼的人嗎,就知道瞎起哄,也不抽空看看前方,是大風暴來了,還不快随俺老孫進水裏抵擋一下?”
話一出口,船上衆人盡皆失色,擡頭看時,隻見遠處陰雲密布,天雷滾滾,如濃墨注入清水一般,頃刻間彌漫了整個上方天空,遮蔽日光,天昏地暗。
八戒吓得臉都綠了,弱弱道:“猴哥,真有你的,莫非當真參悟了感知三界的神通,連這瞬息而至的大風暴都能感應出來?”
猴子心下着急,咬牙切齒道:“屁啊,要真能感知,也不至于這般近時方才通知你們,是俺老孫被敖白一鬧,睜開眼時,便看到了這片烏雲。廢話少,快随俺跳進水裏,化出萬丈法身将這風浪擋上一擋,再晚就來不及了。”
八戒二人這才恍然大悟,趕緊起身,要随猴子跳入水中,李憨兒上前幾步,揚聲道:“長老慢走,我等身在通天河上,難免要遭遇大風浪,此刻有諸位長老在身邊護持,正是千載難逢的曆練良機,就讓我等拼力與之抗衡,力不及時,再由各位長老出手,可保萬無一失。”
八戒滿眼赤紅,厲喝道:“胡鬧,大河之怒,豈是人力所能抵擋,若不事先做好準備,危急之時,身不由己,哪裏還能補救?俺們倒是無所謂,隻怕要連累師父受些災殃了。”
李憨兒雖面色慘白,依然不亢不卑,勃然振奮道:“正因風浪強勁,我等才需了解它的威勢,隻有親身經曆過,抗争過,才能知曉彼此間的差距,便隻得一人生離此間,也要将風浪的威勢記錄下來,由此調整樓船的設置,竭盡所能,精益求精,達到能與風浪相抗衡的強度。如此,我等通天河村民,才算真正地在這河上生活作業,此乃利益萬世之功業,萬乞長老成全。”
正間,濃密的烏雲中風雷滾滾,霹靂一聲,降下來一場大雨,快如箭矢一般,劈頭蓋臉,擲地有聲,頃刻便将船上衆人的衣衫淋個透濕。八戒心頭巨顫,不由得暗暗叫苦,不想這場風浪來得如此迅捷,此刻再想回避,已然來不及了。
老豬苦笑一聲,禁不住雙拳緊握,豪情萬丈:“孺子可教,竟能想得如此透徹,誠非老豬所能企及,既然如此,俺老豬就勉爲其難,教導你們應對之策。此刻雨已經下來了,風浪也不會太遠,大家盡量放低身姿,抓住身邊一切可固定之物,慢慢地将風帆放下來。”
話猶未完,風聲嘶吼,天地震動,一線巨浪沖天而起,将整艘樓船掀得直往邊側翻轉,被這樣強大的沖擊力所帶,船上衆人立足不穩,四仰八叉,躺倒在地。堆積在甲闆上的瓜果鮮蔬受到震蕩,骨碌碌地滾得滿船都是,随着船身搖擺,倒有一半摔進通天河中。
唐三藏因爲暈船,正靠在欄杆邊上喘氣,被強大的勁力所沖,禁不住撒開手去,慘叫一聲,随着那半船瓜果鮮蔬飛進通天河中。孫悟空眼疾手快,腳船闆瞬移向前,一把抓住師父的肩膀,旋身而回,穩穩地落在甲闆上,這一系列動作極其連貫,一氣呵成,來回騰挪也僅在瞬息之間,讓人目不暇接,豔羨不已。
衆人不及喝彩,虛空中狂風大作,巨浪滔天,左右沖撞之下,竟将放下縛緊的桅杆激散開來,纜繩飄揚,風帆鼓蕩,帶着樓船如箭矢般朝前方沖去。
八戒面紅耳赤,大喝一聲道:“快些爬過去将桅杆砍斷,要再晚些時,被風一路帶去,撞上河中礁石,怕真要摔個粉身碎骨了。”
李憨兒趴在甲闆上,竭力穩住身形,弱弱道:“要把桅杆砍斷,如何還能航行,叫大夥将風帆扯下,阻住風勢,可保無恙。”
老豬一聽牙龇目裂,厲聲道:“笨蛋,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桅杆斷了可以再釘上,若船撞碎了,人都掉進水裏喂了王八,哪裏還得活命?再風勢這麽大,都把風帆吹成了半圓形,如何扯得住,人若拉時,便被纜繩帶上半空,摔進河裏,徒送性命而已,有何裨益?”
李憨兒連連頭,拱手拜服道:“長老教訓得是,弟子受教了,大夥兒上啊,将桅杆砍斷,方得保住一條性命。此地危險,還請聖僧趕緊進艙裏避風。”
唐三藏搖頭苦笑,态度堅決道:“既是大家一起對抗風浪,本法師豈有隻身回避之理,再風大浪大,這般颠簸,本法師就算有心回去,卻也動不得身,倒不如呆在悟空身邊,比較保險。”
三藏所言非虛,一時間狂風巨作,濁浪滔天,真好似河神震怒,要将樓船打入河底,縱然十丈來寬的船身,依舊被巨浪打得猶如一葉浮萍,上下翻飛,搖擺不定,時有大浪沖上甲闆,将衆人淋得東倒西歪,叫苦連天。
風浪緊作,如河中伸出的千萬隻巨手,使勁推攘着樓船,船上衆人需拼盡全力抓住身邊的固定物,若稍有松懈,被船身一颠,松開手去,便得随着船身搖擺,跟着那些瓜果鮮蔬來去翻滾,甚是狼狽。已然有好幾個船員經不得這般折騰,面色慘白,五髒翻湧,吐得一塌糊塗,更有那造化低的,翻滾之時失了方向,撞上護欄船舵等堅硬處,力量大時,頓時就暈厥在地,人事不知。
在這般颠簸之下,人尚且不能自保,要再想爬起身來砍斷桅杆,當真是難于登天,是以風帆依舊飽滿如初,帶着樓船如脫缰野馬般向前俯沖,就着這般沖勢,若不慎撞上河中突起的礁石,當真有粉骨碎身之憂。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風馳電掣的樓船正前方千波疊浪的通天河底下湧現出一個巨大的漩渦,随後竟嘩啦一聲,似有什麽物事猛地竄将上來。而樓船在風浪的作用下,帶着澎湃的沖擊力,不偏不倚,轟隆一下正撞在那物事上,千鈞巨力,震得那物事也不禁向後退開數尺,蕩漾許久,才漸漸地穩住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