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瞬間停歇下來,船上衆人架不住強大的慣性作用,哇哇大叫着跌了出去,有幾個不幸磕在護欄上面,撞得鼻青臉腫,大聲喊疼。
撞上這山石般大的物事之後,漫天肆虐的風浪好似再也推不動樓船半分,使整個晃蕩搖擺的船身漸漸平靜下來,被颠得七葷八素暈頭轉向的唐三藏四肢無力,弱弱地匍匐在地,哀聲道:“我靠,總算是得救了,我還以爲要死在這八百裏通天河了呢,這是怎麽了,撞上岸邊的礁石了麽?”
八戒搖搖頭,也是一臉的困惑:“不至于吧,俺們才剛出航不久,縱然風浪再怎麽強大,也才不過區區半個多時辰,不可能行過漫漫八百裏路徑,不會真被俺老豬料中,撞上了河中礁石,不過此刻正在河中央,水深得緊,卻哪裏來的礁石豎立,實在是令人費解。”
正間,那物事前端,突地吼叫一聲,竟從縫隙之中探出來一個圓溜溜光秃秃的腦袋,如龜似蛇,睜大雙眼,直朝衆人看将過來。
衆水手不由得面帶驚懼,失聲跌坐道:“是是白鼋,他如何到得此處,莫非是來吃我等的不成?”
話一出口,孫悟空大爲鄙夷,搖頭道:“胡,他是冒着性命危險前來救你們的,若要吃你們時,隻待樓船撞到礁石,你等落水之後,緩緩地撈上幾個,豈不是手到擒來,全不費半吹灰之力,哪有似現在這般巴巴地冒将上來,生生地受此重擊,豈不是冤大頭麽?”
衆人聽言驚疑不定,卻見白鼋身後又噗噗地湧上來數朵浪花,原來是上百隻烏龜,大的闊似圓盤,的也有碗碟般大,個個頭背扛着各色的瓜果鮮蔬,朝着船上衆人吱吱直叫,這赫然便是樓船上被狂風大浪掀入水中的瓜果鮮蔬。
八戒一看直樂得眉開眼笑,止不住地鼓掌道:“這個卻好,俺老豬正心疼這半船的瓜果鮮蔬,就這般平白無故地喂了魚蝦,不想竟能失而複得,當真是意外之喜,不得要好好地吃它一場。”
衆人自此方信悟空的言語,禁不住喟然歎息:“不想這暴虐嗜殺的白鼋竟會大發慈悲前來救助我等,當真恍如夢中一般,讓人難以置信。”
唐三藏默默搖頭,語氣悠然道:“白鼋本就是這水中正神,隻要爾等善待河中水族,不濫捕濫撈,竭澤而漁,他日河上遇難之時,他必感而前來救助。”
李憨兒聞言悚然動容,跪身在地,俯首向白鼋參拜:“看來是我等村民錯了,白鼋大神,我村中祠堂業已立下祖訓,此後必定善待河中水族,再不濫捕濫撈,竭澤而漁,還請您大發慈悲,再度護佑我通天河遠航的漁民,再不至受風災大浪之苦。”
一衆水手盡皆跪地,朝着白鼋咚咚磕頭,涕泗橫流,聲淚俱下。白鼋也是心有所感,高昂着頭顱,大聲嘶吼,重重地頭,算是答應了。
三藏見狀心中甚慰,頭歎息道:“如此甚好,我還擔心你們回程之時遇上大風浪,難以自全呢,有了白鼋的守護,你等遠航便當安然無恙,本法師可以安心地上路西行了。”
這時候,漫天肆虐的風浪竟倏然止歇下來,轉瞬間便雲開霧散,天朗氣清,和風徐徐,就好似這樣強可撼天無法抗拒的風浪從未出現過一般,讓人始料不及,無所适從。
敖白若有所思,啧啧稱歎道:“看來這場風浪該是上天感應,爲促成你兩家重修舊好而起的,這會功德圓滿,便自風平浪靜,真可算是場大造化。”
衆人聽了不住頭,卻見白鼋低吟一聲,咬牙切齒,面帶痛楚,慢慢地向後劃動腳蹼,那樣堅實的甲殼下面,有股股鮮血湧出。
衆水手見狀悚然動容,驚懼道:“他這樣堅實的甲殼,隻與樓船撞上一下,如何便能湧出血來?”
孫悟空聳了聳肩,搖頭歎息道:“隻因他相助靈感大王,要與我等争鬥,被俺老孫用金箍棒在他甲殼上捅出個大窟窿,本就不見得會在短時間内恢複。你們雖隻見到樓船與他這一下沖撞,其中利害,當真是非同可,不樓船本就龐大,加之甲闆上這許多人,少也有數千斤重,這一路的狂風大浪,疾馳如飛,力道之猛更甚于金箍棒數倍,這般正面撞擊,山大的聲響,縱然本身無恙,也該身受重傷,更何況是他本就受有重傷,且被觀音收去了千年修爲,身體羸弱,傷上加傷,其中的痛苦酸楚,也隻有自家知曉,如何能與外人道?”
衆水手聞言不住頭,流淚道:“如此來,他當真是豁出性命相救我們一場,卻讓我等何以心安,常言得好,大恩不言謝,這般恩情,無以爲報,我等也隻有謹守約定,警示後人,再不與河中水族爲難了。”
白鼋高昂着頭顱,默默頭,随後低吟一聲,劃動腳蹼,卻是要沉入水底。孫悟空心下着急,伸出手來,大喝一聲道:“白鼋慢來,等俺片刻,自有法相助于你。”
話音未落,他便排開衆人,電閃般沖入船艙,一陣翻箱倒櫃之後,又如風般沖将出來,一躍而起,升在白鼋背脊上方,手中卻多了隻淡藍色的羊脂玉瓶。猴子打開瓶塞,将藥瓶傾斜,那如銀線般的乳白色液體絲絲而下,慢慢地凝結在白鼋受傷的甲殼上,蕩漾着,蠕動着,頃刻便沁入肌膚,消失不見。
刹那間,白鼋的表情十分古怪,似痛苦,似享受,擠眉弄眼,咬牙切齒,漸漸地也适應了這般狀态,閉起雙目接受治療。話這乳白色的液體還真是神效,進入白鼋肌膚之後,隻須臾的工夫就止了血,連那裂開的甲殼也結起了一層厚厚的痂,讓人看着煞是放心。
白鼋睜開眼睛,退後幾步,匍匐水上,朝着悟空垂首低吟,似在表達感激之情。猴子擺了擺手,嘿嘿賤笑道:“不必言謝,是俺老孫将你擊傷,再由俺來替你治療,因理循環,理所應當,這是黎山老母牌金創藥,仙家靈丹,外敷内用皆有神效,就你這傷,不七日便可痊愈。”
白鼋回頭向那數百龜了頭,龜們會意,吱吱亂叫着,頭背托,将身上那許多瓜果鮮蔬盡數地送上甲闆。直樂得老豬眉開眼笑,張開手臂來接,猶自嘟囔道:“嘿,這些龜看着不大,勁兒卻是不,都十米來高的樓船,隻一下就将瓜果了上來。俺你們倒是悠着,卻好似下了場瓜果雨,讓俺如何接得過來?這白鼋卻當真是河中正神,偏就有這許多徒子徒孫,生生地受用不盡,真大造化也。”
衆人聞言皆笑,也都忙着幫他一起接瓜果鮮蔬,白鼋朝悟空感激地頭,昂頭招呼這數百隻龜,便都撥動腳蹼,沉入那茫茫的通天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