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一刹那中很寂然。
三個男人幾乎是同時回頭———
池秀媛半卧在沙發裏,緩慢地支起身子,用困頓的眼神望着他們:“你們,你們在吵架嗎?”
崔聖賢立即看向權至龍。權至龍已經傻了,剛剛的狂焰消失殆盡,因爲某種恐懼連那漲紅的臉色也變得異常慘白。他嚅嗫着嘴唇,不知該說什麽,還是崔聖賢率先反應過來,“那個,至龍喝多了,我訓斥他幾句,吵醒你了?”
池秀媛搖了搖頭,眩暈感随即襲來,使她失衡地栽進沙發裏,“呃,抱歉,我喝多了”
崔聖賢趕緊走過去,刻意分散她的意志,“秀媛,難受嗎?你喝了很多酒,是不是頭暈?”他瞅瞅僵在原地的權至龍,斟酌着問:“秀媛,我們送你回家好不好?”
池秀媛也清楚自己喝多了,暈得難受,隻能有氣無力地靠在沙發上,“好,謝謝”
這時,包廂門被用力敲了幾下,東勇裴的聲音隐約可聞:“至龍,你們在裏面嗎?”勝勵離門最近,聽到他的呼喚,不由看向權至龍。權至龍低下頭,沉下一股氣,“開門!”
門一打開,東永裴與大誠一起擁進來,看看屋内的氛圍,兩人不明所以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秀媛喝多了,讓她在這兒休息一下。”崔聖賢将秀媛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你的男友在外面等你,他,他能把你安全送到家嗎?”
池秀媛面頰绯紅,軟綿綿地依着他,崔聖賢又問了一遍,她才含糊地點了頭。
權至龍始終站在原地,情緒看不真切,隻那青白的臉色實在讓人堪憂。崔聖賢把視線落在他攥緊的拳頭上,心裏難受,商量着問他:“至龍,我們把她送出去,好嗎?”
“我送!”
“還是我”
“我沒事。”
權至龍舉步走過來,動作輕慢把池秀媛從崔聖賢的懷裏接出來。池秀媛被這一折騰,重新睜開眼,迷茫的視線好半天才對上權至龍:“前輩”
“嗯,剛剛吓到你了嗎?”
“前輩,要,要跟誰拼命?别打架”
“沒有,我們說着玩兒的。”
權至龍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以免她癱倒,一手緊緊扣住她的腰,“我扶你出去。”那溫柔的語氣與他鐵硬般的臉出現強烈得違和感,這讓剛剛見過他爆發的勝勵十分擔憂,“龍哥,你,你冷靜一點”
權至龍瞥他一眼,“放心吧。”
他的面容是冷靜超然的,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隻有那隐在眼底的淚光洩露了無盡的悲怆。縱有不甘,也得忍下。
其他人也跟着緘默,知道秀媛神志不清,但也不敢多言。權至龍咬咬牙,艱難地撐住秀媛,仿若不堪其重,那搖搖欲墜的身影惹人心疼。
“我陪你一起。”崔聖賢還是不放心,吩咐其他人一句,“你們等在這裏。”便随權至龍一起走出包廂。勝勵留下來,給兩位哥哥解釋剛剛的經過,神情懊悔地說:“怪我,我不該灌醉她的”
韓澤裔正焦急得等在外面,恐是擔心秀媛怪罪,他始終沒敢進門,哪怕打不通電話也隻是叫了飯店人員進去查找。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秀媛是被人摻扶出來的?而且,摻扶她的是權至龍!
看着自己的女友半挂在一個男人身上,韓澤裔微微皺了眉,幾步迎上來,“請把她交給我吧!”
“她喝多了。”權至龍冷冷道,卻沒有放手的意思。韓澤裔莫名地瞅瞅他,僵在半空的手轉而拍拍池秀媛,語調溫和:“秀媛,醒醒?我們回家了。”
這時,崔聖賢從後面趕上來,看着這場景,連忙上前解圍:“抱歉,不知道她酒量差,讓她多喝了點,麻煩你早點送她回去休息吧!”
韓澤裔再次看了看權至龍,禮貌回應:“好,謝謝你們。”
“嗯,今晚大家興緻很高,都喝了不少,”說着,崔聖賢在暗中推了把權至龍,笑着催促:“至龍,你還沒醒酒呢?快放開她,她是池助理,你是不是又認錯人了?”
權至龍一言不發,眉宇間帶着一股戾氣,藏刀的目光紮向韓澤裔———韓澤裔心生疑惑,但崔聖賢的話降低了他的警惕,再瞧權至龍的确像是喝多了,便沒有在意。隻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韓澤裔接過秀媛時,權至龍刹然揪緊了秀媛的衣服,但很快,他又松開了,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他把秀媛抱上車,揚長而去
心,仿佛被一種磁力吸上了車帶到不知名的地方突然炸裂!
權至龍一動不動,清晰地感受到某種東西在體内破碎了,意識裏一片荒蕪。
直到車子再也看不見,崔聖賢才說:“至龍,我們進去吧。”
包廂裏的人們已經喝上高朝,崔聖賢招招手,将一名同事叫到跟前,把自己的卡遞過去,“等會兒你去結算,安排大家散場。我們還有一些事就不跟你們聚了,讓大家玩到盡興吧!”
随後,崔聖賢來到隔壁包廂,與外面格格不入的是,這裏的氛圍異常沉悶。
權至龍把手拘在身前,雙眼空洞地盯着桌面,在桌子的另一端,坐着其他三位成員,正以擔憂的眼神望着他。崔聖賢走過去,拍拍他的肩,意有所指地說:“至龍,你是個能用理智控制自己的人來日方長吧!”
權至龍沒有說話,連眼神都沒有波動。
“龍哥,你餓不餓,要不咱們再吃點什麽?”勝勵自知自己做錯事,殷勤地提議:“就咱們自己吃,不跟别人參與,正好我也有點餓了”
“你們吃吧,給我酒就行。”權至龍低聲說。
大家不想讓他喝多,可也知道現在能平複他的恐怕也隻有酒了,崔聖賢點點頭,“好,我們一起喝一點,喝完回家好好睡一覺。”
他們要了一些烤好的牛肉和酒菜,盡管沒什麽胃口,但爲了把氣氛搞活,大家還是積極地張羅起來。這當中,權至龍一聲不吭地抓過酒瓶,擰開瓶蓋,徑直對着瓶口猛灌
四個人看傻了眼!
“呀,至龍,你不能這樣喝啊!”東勇裴連忙起身要制止,卻被崔聖賢攔下,“讓他喝吧!”有些時候,對于極度抑郁的人,喝個大醉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權至龍高昂着頭,喉結随着吞咽動作急促地攢動着,很快,他将空着的酒瓶重重地砸在桌上,狠狠一抹嘴,說:“再來!”
“不能來了,一瓶就夠你折騰得了!”崔聖賢說道,把一碗拌飯推到他面前,“喝那麽多胃會不舒服,吃點東西吧!”
權至龍沒動,也沒再要酒。許是酒精起了作用,他用手撐住額頭,伏在桌上一動不動。
房間裏,陷入了沉默。
“至龍啊,你别這樣!”東勇裴擔憂地說:“咱們是自己人,有什麽話别憋着,說出來,我們替你分擔,哪怕當個傾聽者也是好的啊!”
權至龍語氣平靜:“我沒事。”
他說沒事,别人也不敢反駁,隻能靜靜地瞅着他,不明白池秀媛爲什麽會把他變成這樣?
這個疑問在每個人的心中盤旋着,他們了解權至龍,所以對他的現狀感到困惑和不解。印象裏,好像隻有學生時代的某個女孩讓他念念不忘了很久,在節目中也提過幾次,但這跟癡情絕對挂不上鈎!毫不袒護地說:他是個“豔福”不淺的人,不說是花花公子吧,可也好不到哪兒去!然而一個不及他曆任女友、女伴、女性朋友的、且是名花有主的池秀媛,爲什麽一下子把他擊垮了?
難忍的困苦統統體現在他的臉上,他緊蹙着眉頭,顯得憂郁且易怒,不知何時要爆發,卻又努力裝出鎮定自如的樣子。
他們真不懂!
在長時間的沉默中,權至龍看向面前的拌飯碗,伸手拿過來,用勺子舀了一勺擱進嘴裏,一邊嚼一邊說:“你們也吃吧,不是說餓了嗎?”
他的狀态真讓人不安!不過爲了迎合他,大家紛紛拿起碗筷,餓的也吃,不餓的也吃,說着不着邊際的對話。
“這家的韓牛很正宗,龍哥,你多吃一點。”
權至龍點點頭,一大勺,一大口的,吃着自己碗裏的拌飯。那賣力的吃相,失了平日的優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其他人漸漸停下動作,以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權至龍對此視若無睹,像是急于填滿什麽似得,吃得呼哧呼哧喘,喘得渾身都顫抖起來。許是吃得太急,他猛地嗆了一下,大顆大顆的淚水随即滾落,用手背狠狠擦掉,端起碗繼續吃。
“龍哥,你别吃了”勝勵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他很害怕。
權至龍沒有理會,淚水掉進碗裏,被他一并吞下。始終旁若無人的,硬是把一大碗拌飯吃了個幹淨。
“給我,給我一杯酒。”他說。
崔聖賢給他倒上一杯,他接過,仰頭而盡。然後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真是,讓你們替我擔心了!”
“至龍,你确定自己沒事嗎?”
“當然沒事,你們看我能吃能喝的。”
崔聖賢一瞬不瞬地瞅着他,“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們,池秀媛到底是誰了嗎?”
權至龍的笑容頓時消失了,就像熄燈一樣快!他閉緊嘴巴,仿佛要把什麽憋在身體裏,死命地鉗制着自己。
大誠怯生生地說:“哥,你不想說,我們就不問了”
可崔聖賢卻不願放過這個機會,他很好奇,也很困惑,而且不說清楚誰又知道權至龍會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
“我們先不談秀媛好與不好,我隻想知道,是什麽,讓你一廂情願的爲她着迷?”明明知道她有男友,卻對她有着緻命的執着?這突如其來的情感讓他們感到匪夷所思。況且,至龍剛剛說他們是夫妻?
權至龍僵着不動,也不言語。他依然在克制,睫毛之間蓄着一汪淚,神志看起來并不清明。他急于守護自己堅定起來的信念,然而信念就如一把沙土,越要抓緊,流失得越快頭疼,天旋地轉,記憶中的場景輪番轟炸着他意志的堡壘,而“秀媛”的名字,就像一把利刃劈開了他堅守的信念!
“你們,都很好奇池秀媛是誰嗎?”他輕輕一笑,視線掃過每個人的臉,不知想到什麽,那笑驟然間冷住了,幾乎是發着狠地說:“池秀媛,是我的命!”
其他人集體失語,呆若木雞地看着他。
權至龍拍着自己的胸口,滿眼的悲痛:“我,我是她的丈夫啊,我真的是她居然不認識我?!”
聽過他“瘋言瘋語”的崔聖賢和勝勵并不感到驚訝,可東勇裴和大誠就不同了,“你是她丈夫?你們什麽時候結的婚?”
“我們,”權至龍一頓,盯着天花闆想了想,認真道:“2016年。”那憧憬的模樣像個十足的精神失常者。
“2016年?”東勇裴瞅瞅其他人,神情嚴肅,“現在是2012年啊,至龍,你到底怎麽了?”
權至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我說我是從2017年重生回來的,你們信嗎?”
幾人聞言,表情各異,但顯然是不信他的“鬼話連篇”,畢竟,他喝了很多酒,那雙渾濁的眼表明他神志不清!
“我和秀媛的的确确結婚了,當時,好多人阻止我們不讓我娶她,不讓她嫁給我可我們還是結婚了~!”權至龍的聲音低低的,像在回憶着什麽,情緒漸漸激動起來:“我對不起秀媛,我想好好彌補她的,我去日本,想,想了卻那些情債,回去跟她好好過日子,我向她保證過,我會真心對她可是,可是她也去了日本,爲了救我,她死了”
權至龍迷茫地擡起眼,淚珠滾滾而下,“我真的很愛很愛秀媛,但是秀媛死了,她死了,我都沒有去送送她,隻有,隻有那麽一個小小的骨灰壇子,嗚嗚,小的可憐”他委屈地扁着嘴,像個孩子一樣用手背擦着眼淚。
而其他人的表情,就像在嚴肅的會議上聽到了鬼故事,滿臉的緊張與不安。
權至龍像是非說不可似的打開了話匣子,“我舍不得她,所以我重生了,重生回2012年,偷偷過着離奇的日子我很慶幸,我能回來彌補秀媛,但是沒想到,韓澤裔出現了,他搶走了我的秀媛,秀媛是我的妻子啊!你們能體會我的感受嗎?我剛剛,親手把秀媛交給了他!這,這他媽完全就是活活挖走了我的心啊,我”說到這裏,他突然頓住,看看大家的表情,問道:“你們不相信我嗎?”
崔聖賢歎了口氣,“至龍,你這樣讓我們很擔憂”
“我沒瘋,我說的是實話!”權至龍突然發怒了,拍着桌子咆哮起來:“你們是我的兄弟,你們應該相信我!”
“我們相信你,但你說的這些,根本就不符合現實”“聖賢哥,讓龍哥說吧,說完他就舒服了。”别管是真是假,隻要讓他發洩出來,或許就沒事了。勝勵這樣想。
但權至龍根本不領情,他猶自搖着頭,壓抑許久的悲痛憋在心底,一旦吐露便徹底決堤,“你們根本想象不到我經曆過什麽”
他舉起自己的雙手,滿眼的慘痛之情,“你們能理解嗎?是我,是我親手把秀媛的骨灰放進那個小小的墓穴裏,那裏又陰又潮,嗚嗚嗚,是我害死了秀媛,我他媽就是個混蛋!”
他用雙手捂住臉,無法克制地痛哭出聲,“一定是老天在懲罰我!我曾經那麽對她,現在她也讓我嘗到了背棄的滋味可我,可我根本沒有她堅強!她在報複我,報複我曾經那麽狠心的對待她”
這一晚,所有人目睹了權至龍從壓抑直至崩潰的全過程!
然而,他們無言以對,連勸都不知怎麽勸,隻能看着他的淚水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哭得渾身哆嗦,像個被人遺棄的孩子,孤零零的,無助又可憐
是夜,沉睡中的池秀媛突然睜開眼,摸了摸自己急促起伏的胸口,依然心驚!
她剛剛夢到了什麽?
至龍前輩?
至龍前輩某些場景随着逐漸清醒的意識回到了腦海裏,她茫然地瞠視着黑暗中的天花闆,秀氣的眉頭緩緩蹙起,越想越是心跳加快
那是一直停留在意識裏的聲音,聲音的主人很憤怒,像是在她耳邊咆哮一樣:“我再說一遍,池秀媛是我的妻子,我是他的丈夫,信不信由你!”
她猛一激靈,驚然坐起!
那是誰?
那熟悉的聲音是至龍前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