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930



從糾葛發生的那一天起,權至龍就在想,要怎麽奪回秀媛且将傷害降到最低,以和平的方式讓韓澤裔罷手,不再糾纏。

報複韓澤裔,并非他本意,冤冤相報何時了呢?

然而,事态一再脫離他的掌控,他從沒想過,最後終結這一切的,會是秀媛———秀媛付出了血的代價!

無論哪一世,秀媛對他的義無反顧,永遠是他最深最重的痛!

他值得嗎?

爲了救他,她被石闆砸得粉碎,爲了不讓他受到傷害,她毅然割腕自殘。那股不加思索的決絕,仿佛随時随地都會爲他付出生命而無怨無悔

這一切,隻因她愛他她愛他,就該死嗎?

是呵,她終于對他動了心!

自己期盼着,祈禱着,處心積慮的接近她,不就是想讓她喜歡上自己嗎?

可是,得償所願的滋味,爲什麽這麽苦澀呢?爲什麽,他們之間一定要橫越着痛徹心扉的阻礙?爲什麽他們的的愛戀,總要帶着血腥的味道?

明明是他,一切全因他而起,但是受到傷害的卻總是她!

爲什麽?

讓他心疼嗎?

如果老天要以這種方式來懲罰他的咎由自取;如果得到她的前提,是要她一再爲他哭,爲他死,爲他流血流淚的話,那他認輸,認罰,他甯願退出,還她一世安穩

池秀媛靠在副駕駛座上,眼淚流幹了,目光飄渺地望着窗外飛逝而過的街景。她的手腕處纏着一塊毛巾,鮮血從裏面滲出來,映出一朵紅豔豔的血花,觸目驚心的。

耳邊是不斷加大的轟鳴聲,她把目光轉回來,看着男人一腳又一腳地踩着油門他的面容冷冰冰的,雙眼定定地瞪着前方,那一身凜然的氣息,不覺将她隔開,對這樣的他感到陌生和怯懼。

車裏,是一段死寂般的沉默。

“前輩,你别闆着臉跟我說說話吧。”池秀媛小小聲地要求。

權至龍目不斜視的盯着前方,“别說話,保存體力,醫院馬上就到。”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是池秀媛看得到,他的手在抖,泛白的指骨因爲用力抓着方向盤而顯得格外突出。

“我不疼,一點也不你别擔心。”

權至龍咬咬牙,一言不發。

他在極力控制着自己,不敢看她,不敢說話,怕自己一張口就會潰不成軍。

他受不了,餘光裏的那抹紅就像濃度硫酸一樣腐蝕着他的心,快要撐不住了。上一世的記憶蜂擁着重疊而來,他無法自控地想象着秀媛被石闆壓着,在黑暗中掙紮,鮮血一點點流盡而處于昏迷的他,渾然不知。

現在秀媛就在他身邊,同樣在流血,可他仍是無能爲力他得多該死啊!!!

與此同時,因爲路上遇見“阻礙”而沒能及時趕來的崔聖賢,正焦急地等在醫院門口。大約幾分鍾前,他接到至龍的電話。至龍沒給他解釋的機會,直接要他等在平昌醫院。

聽到醫院二字,他心裏咯噔一下,知道有人受傷了,趕緊帶人趕到這裏,卻不知是誰需要救治?

遠遠的,還沒見到車,就聽到一陣巨大的引擎聲,沖破寂靜的街道,直奔他們而來———

崔聖賢趕緊跑過去,車門一開,他就看見慘白着臉的池秀媛,驚得愣住。

權至龍沉聲吩咐:“要你的人趕緊帶她去急診。”

“啊,好,秀媛,來,跟我下車。”

崔聖賢沖其他人招招手,彎身将秀媛抱出車子,轉交給别人,“快點去,什麽情況及時告訴我。”

池秀媛一下子被一群人圍住,惶惶然地回過頭,看向坐在駕駛座上紋絲不動的男人。

權至龍無法忽略她的視線,頭也不擡地說:“急診人多,我不方便進去,你堅強一點”

等一行人進入醫院,留下的崔聖賢坐到車裏,看了看座位上的血迹,皺眉問:“怎麽回事?秀媛爲什麽會受傷?”

權至龍抓了抓淩亂的頭發,悶聲說:“她自己傷的别問了,給我煙。”

崔聖賢爲他遞上煙和打火機,解釋道:“我們在途中遇見點麻煩韓家早有準備,在很多地方圍堵我們,我正想叫别人幫忙,你就來電話了,對不起”

權至龍點着煙,狠狠地吸了一口,“沒事了,已經解決了。”他的手仍在顫,顫得幾乎夾不住煙,吞吐的氣息也是不穩的,神态恍然。

崔聖賢看着他的狀态,不敢問其他,但也實在放心不下,“你确定他們不會追到這兒嗎?”

“不會。”權至龍吐出煙霧,低聲說:“什麽也别問了,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崔聖賢依言離開了車子,坐在另一輛車裏,透過車窗遠遠地看着權至龍。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權至龍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煙,小小的空間裏幾乎被煙霧填滿,他的表情也看不真切了。

直至有人出來彙報,崔聖賢才重新來到車前,敲了敲車窗。

“秀媛沒事,刀口不深,沒有割到動脈,隻是傷了肌腱。醫生正給她縫合呢,但因失血過多,恐怕得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權至龍把臉埋在方向盤裏,聞言點點頭,沒有應聲。

崔聖賢對他欲言又止,想了想,歎了口氣,回到車裏繼續等。

一個小時後,權至龍下了車,除了眼睛有點紅,面容依然是冷冰冰的,“能不能想想辦法,讓我進去陪陪她?”

崔聖賢從車裏遞出一個帽子給他,指了指車裏的兩人,“你跟在他們身邊,夜裏人不多,應該沒問題。”

權至龍接過帽子,點點頭。崔聖賢又說:“把你的車鑰匙給我,我讓人把它停得隐蔽一點。”

權至龍把鑰匙給他,轉身看了看漆黑的四周,“能幫我買點吃的嗎?要熱乎一點的。”

“好,等會兒給你送進去。”

“嗯,你回去吧,電話聯系。”說完,權至龍跟在他人身後,進入醫院。

長長的走廊肅靜得吓人,帶着濃重的陰暗感,使人渾身不舒服。醫院,留給權至龍的記憶是恐懼的、糟糕的、絕望的尤其是此時此景,更讓他打心底裏排斥,也厭惡這裏特有的氣味。

他盡量不去回想那些使他窒息的場景,低埋着頭一路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的反光,他看見自己沉痛的、死灰一樣的表情,頓了頓,轉身進了不遠處的洗手間。他洗了把臉,揉揉酸澀的眼角,做了幾個深呼吸,又重新在鏡子裏端詳自己,然後,微微扯起嘴角———

對,這樣才對!

秀媛還在,他怎麽能讓她看見悲痛的自己呢?

情傷再重,也抵不過她此時的心情吧?

想到這裏,權至龍沉下一口氣,推門進入病房———

池秀媛躺在床上,一手打着點滴,一手纏着繃帶,大大的眼睛無神地望着天花闆,不知在想什麽。

權至龍摘掉帽子,緩步來到床前,輕聲問:“疼不疼?”

池秀媛遲緩地把目光轉向他,聲音缥缈無力,“真奇怪不是說割腕會導緻休克昏迷嗎?爲什麽我一直這麽清醒?”

權至龍微微一笑,“應該是在等我吧?”他爲她掖掖被子,“冷不冷?”

“嗯,有一點,醫生說是失血過多會覺得冷。”

“我讓别人給你買了吃的,等會兒就送來。”權至龍探了探她的額頭,稍微有點熱。“吃了東西就不會冷了。”

池秀媛點點頭,垂眼待着,權至龍也沉默下來。處在這樣的氣氛中,他們甯可尴尬着,也不願提及剛剛發生的事。

太快了,這一切對于他們來說都很突然,完全是出乎意料,措手不及,以至于流失了這麽多血,池秀媛也不能安心睡下,總要反複的跟自己确認,剛剛那一切,是真的發生了嗎?

然而,隐隐作痛的傷口一直提醒她,就在剛剛,她做了一件多麽瘋狂的事!

“真沒想到,從紐約回來就住進醫院了,呵呵~”爲了打破沉默,她虛弱地笑笑。

權至龍看着她,沒反應。

“前輩也累了吧,不然你在沙發上歇一歇?或者幹脆回去吧,我這裏沒事的”她停住聲音,怔怔地看向男人的動作。指尖相觸的這一刻,心中募然疼了一下,她眨眨眼,努力把淚水憋回去。

權至龍輕輕撫摸着她冰涼的指尖,然後慢慢攥住,低聲說:“别裝作無所謂,也别故作輕松的安慰我,我知道你難受的”

池秀媛的目光閃動着,眼睛裏窩着兩顆淚,“對不起,我們的事,不該把你卷進來的”

權至龍搖頭,“你知道,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退出。”

池秀媛不是很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隻是怔愣着望着他。淺淺的胡茬,頹然的氣息,但仍是讓她一廂情願的爲之沉迷

盡管此時的她内心紛亂又痛苦,但是他的存在,還是會讓她騰出一些空間來對他産生多餘的情懷,怦然心動。

在此之前她的世界裏一片純淨,欣欣向然的。可是,自從确認了自己心意,她就知道自己沒救了。從未有過的傷心、悸動,難以名狀的各種情緒洶湧着趕來,使她難以招架。

或許自己從一開始就對他藏有私心,隻是自欺欺人的不肯承認罷了。

遲來的醒悟,讓她受到了良心上的刺激,又難受,又難堪,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權至龍看她一眼,低頭撥弄着她的手指,聲音變得極其輕柔:“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前輩是指什麽?”

“喜歡上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權至龍望向她,眼裏透着一股攝人心魄的溫柔,語氣像在,“出差的時候,有想我嗎?”

直白的問題,使氣氛變得有些古怪。池秀媛抿住嘴,過了很久才小小聲地說:“嗯,特别想。”

權至龍微微笑了,“我以爲你會找借口來搪塞我。”

池秀媛苦澀一笑,“沒必要。”

權至龍猶豫一下,又問:“會回紐約嗎?”

“要,要去的。去那裏完成學業,再讀研”

“如果不是他會爲我留下嗎?”

權至龍目光爍爍,帶着一股熾熱的深沉,靜靜地凝望她。

池秀媛被他看得不自在,眼底閃動着,勉強笑了下,“呵呵,前輩的問題好尖銳~”

權至龍目不轉睛地盯住她,“你都不想問問,我是怎麽想的嗎?”

池秀媛頓住一下,搖搖頭,還是那句:“沒必要。”

權至龍扯起嘴角,苦笑,“你隻告訴我,你喜歡我,卻不想知道,我對你的心意,是嗎?”

池秀媛把臉轉到另一側,不想去看他的臉,聲音低低哽咽:“喜歡前輩的人有很多,我隻是其中一個而已我從不敢奢望,也不敢想象會與前輩發生什麽,所以,前輩就把我的表白,當做是粉絲對你的戀慕吧。”

權至龍看了她一會兒,移開了視線,“好,我會尊重你的選擇。”他輕歎道:“你想回紐約,還是一輩子不跟我來往我都尊重你。但是,你要答應我,再也不要爲任何人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爲我不會感激你今天爲我做出的舉動,這不值得贊揚如果你有個什麽好歹,韓澤裔不會放過我,我也不會放過韓澤裔那樣的後果,應該也不是你希望的吧?”

池秀媛停住半響,鼻音濃重地回道:“好,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離開前,對我有什麽要求嗎?”

“沒有。”

“不敢看我是因爲不舍嗎?”

洩露真情的語氣,使池秀媛突然抽開手,擋住自己的臉,輕聲抽噎起來。

權至龍低下頭,攥了攥自己空蕩蕩的掌心,說:“不嘗試永遠不甘心既然如此,要不要體會一回,再了無牽挂的離開呢?”

聽那壓抑的哭聲,他的心口密密匝匝的疼,忍不住拿開她的手,望着她的淚顔說:“我不會打破你們的約定,但在你離開前,在你沒有康複的時候,讓我來照顧你吧以戀人的身份。”

“”

池秀媛忘了哭,傻傻地看着權至龍,淚水順着臉頰蜿蜒而下。

權至龍爲她輕拭淚珠,目光柔和而真摯:“别拒絕我因爲追求你已經來不及了,所以,我們直接戀愛吧!就這幾天,讓我成爲你的戀人,好嗎?”

池秀媛緊緊咬住下唇,苦澀的眼光滿是動搖,語氣在掙紮:“不,我們”

“噓,這是隻有我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

權至龍把食指橫在她的唇邊,笑着自嘲:“就當我趁人之危吧,我舍不得,讓你這麽離開”

池秀媛看着他,嘴巴一扁,猛地抽了口氣,痛哭出聲。

權至龍慢慢把她扶起,摟進懷裏,“不回答,就算你默認了哦~”

池秀媛把臉邁進他的頸窩,淚水蜂擁而下。這一刻,權至龍感覺自己的心軟成一灘水,眼裏盡是窮途末路的悲怆與凜然,一邊撫着她的背,一邊酸楚地笑,“那麽,成爲戀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我懷裏大哭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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