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以這種方式落幕,饒是姬昊空心裏早有準備,健壯的身軀還是險些站不住,眼前一陣眩暈。
“母後!”昭德長公主撲過去,顫抖地去測鼻息,心跳和呼吸全都沒有了,姜太後的身子卻還是溫熱的。姬傾國壓抑淚水,疾呼道,“太醫!快傳太醫!”
賢王姬子骞也上前,不相信姜太後就這麽突然的去了。
姜淑妃捂着嘴,慌亂中叫了一聲“姑母”,不過沒人注意到她,她改口悲呼道:“太後!太後娘娘——”
江白容剛才還是飛橋上飛升的驚豔天女,現在和其他十五名舞姬一同跪在地上,卻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長袖下的手指,指甲深深刺進手心裏也不覺得疼。
她垂下的頭,讓人看不到她眼中的恨意。這姜太後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她剛跳完最後的飛升之舞,對方就崩了!雖殿上的人,都沒顧得上與她計較,江白容卻心跳如鼓,膽戰心驚。自己精心策劃的亮相,現在全毀了!
太醫齊彙朝陽宮,宴會頓時冷冷清清。
姜太後雖然在筵席上當場沒了氣息,在場的皇親國戚們,卻都在奢望有奇迹發生,可惜世間哪有起死回生的神術?奇迹沒有降臨,姜太後徹底沒了。
姬傾國泣不成聲,放聲大哭。重生一次,再度經曆姜太後的死亡,可是她什麽都做不了!她爲姜太後的死痛苦,更爲自己的無能悲痛。
在天命面前,縱使她出生高貴,依舊感到無力。
賢王姬子骞兩眼通紅,他雖然讨厭自己的這對雙胞胎弟妹,對自己的母後也有埋怨,埋怨對方生他的時機不對,但姜太後活着的時候,他在對方面前向來兄友弟恭,從未表現過自己的不滿。如今姜太後死了,他也同樣悲痛欲絕。
生爲人子,姜太後可以說是他的戒尺和底線,當對方活着的時候,他有再多小動作,也都隻是表現自己比姬昊空更優秀,更适合繼承皇位。姜太後一死,他就連底線都丢掉了,做出了殘害手足的事。
姬傾國心中清楚明白這一點,看向賢王的眼神複雜而堅定。或許現在對方還沉浸在悲痛中,可是當悲痛過去,野心無人約束,他們和賢王将面臨一場硬仗要打!
靈堂上,姬傾國和賢王都可以肆意哭泣,姬昊空卻得操辦喪事,哪怕心中再悲痛,想要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沙子裏逃避現實,卻必須得做一根頂梁柱,堅強的支撐下去。
黎昕心疼對方,不過這件事他插不上嘴,他的官職更是讓他連手都插不上。
姬昊空每日照常吃飯,照常休息,除了批改奏章,其他時候都待在靈堂上。若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黎昕還可勸對方幾句,可是對方這樣“正常”的作息,讓黎昕反而什麽都說不了。隻能看着對方憔悴消瘦下去。
這一刻黎昕除了體會到了自己的官職卑微,還體會到過去的自己,将姬昊空推得太遠,讓他們的關系一直不明了。以至于現在他想要抓住對方的手,卻連理由都沒有,隻能看着對方跪在靈堂上的孤獨背影,卻無能爲力……
姜太後崩,舉國哀悼,京城到處飄着白帆。
内宮中的争鬥卻沒有停息。衛貴妃閉門思過半年,一身素缟,素面朝天,以血爲書,想要出來操持姜太後的葬禮。姬昊空送她一個“滾”字,告訴她再出來作妖,就将她打入冷宮。
這下衛貴妃明白自己徹底失去了皇寵,姬昊空心中對她沒有半點情意,氣得絕食三日,對外說悲痛欲絕,要爲太後誦經念佛,她這套把戲,沒有換來姬昊空的憐惜。
凡是想要在姜太後身上做文章的,姬昊空都記仇,會與她們一筆筆算清。
皇宮内院中,柔美女子撫着一支憂傷的琴曲,兩眼無神。
宮女打扮的人,紅着眼跑回來道:“主子!那些嫔妃們都說,主子一曲跳死了姜太後,封嫔之日就是殉葬或是送去守陵之時!”
琴弦斷了,曲調再不複之間的平穩。
江白容停下撫琴的動作,起身将琴一把推到地上。她猶不解恨,又拿起來古琴一陣狂砸。直到琴身被砸了個稀爛,碎成了一堆木片,她才胸口劇烈起伏,喘着粗氣罷手。
江白容憤恨道:“本宮辛苦排練整整一月!舞出這支太後戀戀不忘的天魔舞,他們怎麽能這麽慢待有功之人!這麽說本宮獻藝不但無功還有過?這世道人心險惡,等到本宮挺過這一關,定要他們還債!”
“主子息怒,快些想想辦法!雖隻是嫔妃們的傳言,但空穴來風,事必有因!姬昊空雖未表态,難保他不被說動,或者本身就是有這個心思,現在傳出來試探衆人的反應!”
江白容眼中閃過厲色,重重喘息道:“這些人巴不得我得不了寵!本宮不能坐以待斃,你快放消息,說太後心願已了,飛升而去!說皇上至孝,滿足太後最後的心願。隻要宣揚的好,本宮也能從此事中摘出去!”
“是,屬下這就去辦!”宮女道。這時候她沒有自稱奴婢,語氣也不同以往,變得冰冷而果斷。
姜太後的生辰,雖然沒有大辦,死時卻以皇太後最高規格出殡下葬,葬于先帝皇陵中。那裏的位置一直空着,爲姜太後而留,如今因她的歸位,被填滿沒有遺憾了。
姜太後的葬禮一結束,就下了一場大雨。
黎昕不喜歡這樣的天氣,因爲受傷的後遺症,讓他每到這時候,都會感到心口憋悶,難以入眠。成帝之前每過一段時間,都會送他裝滿銀丹草的香囊,這次的香囊已經失了味道,對方卻沒有送新的來。
對方失了母後,現在是最悲痛的時期,怕是顧不上他了。黎昕歎息一聲,掩去心中淡淡的失落,打算明早去太醫院,自己配一些來。
天色已暗淡,房中燭火跳動,外面風大雨大,漆黑一片。黎昕聽到了敲門聲,被外面的疾風驟雨掩了聲音,讓他險些以爲是錯覺。
叩叩叩——
敲門聲再次響起,黎昕連忙去開門。
高大的人站在門口,黎昕擡眼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席卷進屋的大風,就将房中的蠟燭吹滅了。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黎昕眼睛有幾秒緻盲,什麽都看不清。
來人關上門,一把抱住了他。黎昕身子一僵,雖沒有看清人來是誰,他卻感覺到了這個人是誰。
他感覺到肩頭被對方枕着的地方,一點一點濕潤了。
姬昊空在哭……
就算黑暗中看不清人,他也不會認錯對方。
意識到這一點,黎昕的身體更加僵硬了。他向來看不得别人哭,因爲他不擅長說安慰人的話,見到旁人的眼淚總會身體僵硬,不知所措。
以前見到江白容躲起來偷偷哭泣那次,對他的沖擊最深。那次他手腳邁不開,惶然不知所措,現在姬昊空在他肩頭哭,黎昕更加慌亂,僵直的連自己的身體都感覺不到在哪了。他隻感到對方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肩上,滲進他的心上,好似刀子在割一樣,一直鈍痛不已。
姬昊空身上有股銀丹草的清香,雖然緩解了他憋悶的胸口,對方的擁抱和眼淚,卻讓黎昕更加無法呼吸。
對方一定是來送香囊的,到這時候姬昊空還記得他的需求。可是對方的痛苦,他卻沒辦法消除……
“一切都會好起來。”黎昕一字一頓道。
半晌他才恢複了說話的能力。他很早就想要安慰對方,可是一直沒有機會,一直沒辦法說出口。
“你還有我……”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眼眶中也溢出了淚。不是因爲姜太後的死,而是隻因爲對方難過。
這句話一出口,黎昕感到腰上的手抱得更緊了,對方的力道箍得他生疼。不過他一聲不吭,反手抱住了對方堅實的背,讓這個正沉浸在悲痛中的男人,能在釋放悲痛時,得到一些安慰和溫暖。
他們靠在一起,許久許久,什麽話都沒有說。
黎昕卻覺得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發生了什麽變化,變得與過去不同了。
如果這時候,對方吻他,他不會拒絕,如果對方要了他,他也不會推開對方,可是姬昊空隻是抱着他,默默流淚,等到淚水流幹的時候,對方就保持着這個姿勢,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動彈。
黎昕覺得對方的悲傷在慢慢退去,靠在他肩膀上的人,已經從短暫的脆弱中走了出來。隻是彌漫在對方周身的氣息,還是那麽悲傷。
姬昊空開口道:“朕是來給你送香囊的。”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哭腔,這讓黎昕暗中舒了口氣。
“朕知道你下雨天會氣悶。朕這樣抱着你,你會喘不過氣嗎?會感到難受嗎?”
“不會。”黎昕輕聲道。到了這時候,對方還想着他,讓他有種莫名的心情在心中一遍遍回蕩。
“那就讓朕再抱一會兒。”姬昊空攬住他的腰,并不霸道地哀求道,“就一會兒……”
“好——”黎昕憐惜道,“你……盡管抱吧。”
對方也沒跟他客氣,就真一直靠在他肩上,枕得黎昕身子發麻。
許久之後,黎昕帶着些許困意開口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我也困了,好好睡一覺吧。”
“朕在喪期。”
“……”
黎昕因爲對方這句話,困意頓時就全消,瞬間清醒了。
在喪期,所以禁欲……
黎昕臉上如同被火燒,火辣辣的。他記得對方說過,隻要他不願意,對方絕不碰他。剛才那番話,被對方當作邀請了嗎?
如果對方真對他做出什麽,他會反抗嗎?
黎昕認真想了想,發現自己拒絕不了對方。從什麽時候起,他對姬昊空有了不一般的感情?從不對姬昊空反感開始,還是習慣了對方耍流氓?或者是從對方說永遠信任他開始?
原來他們之間已經經曆了那麽多事……
姬昊空就這麽抱着他,沒有離開。整晚靠在他懷中,像個無助的孩子,将他緊緊抱住,無聲的抽泣。
這晚,黎昕撫着對方的頭發,想了很多很多。
雨天他總是無法入眠,這晚卻睡得極沉、極香,什麽夢也沒做,或許是因爲有對方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