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有載,夫禮始于冠、本于昏、重于喪祭、尊于朝聘、和于射鄉,此禮之大體也。
冠者乃禮之首。
男子加冠,需棄少年頑劣,做到齊服色、正行止,在朝敬奉君主,出仕仁政愛民,在家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嚴守禮儀,行止有度,行事得體。
不可爲小人之行,不當爲不以之事。
桓容身爲嫡子,在正堂前加冠,象征其在家族中的地位。代表繼桓大司馬之後,将成爲掌家之人。
禮後飨宴賓客,由親父或長者爲其取字,表示其已正式成-人,當以成-人之禮對待。
不過,亂世之中禮樂崩壞,五禮不複秦漢,更不及周時。加上桓容情況特殊,許多程序僅是走個過場,并無太大實在意義。不提其他,單是“繼承人”這個身份,就不會被桓大司馬承認。
由正室所處,在正堂加冠又如何?
礙于晉室血脈,隻要桓溫還活着,桓容在族中的話語權就不會太高,“繼承人”的頭銜更不會落到他的身上。
衆賓被請飨宴,桓容暫未随行,抓緊時間換下爵弁服,重着缁布冠和玄端服,前往拜見南康公主。
因要接待各家女眷,南康公主移步客室。
室内設有立屏風,将空間一分爲二。
桓容在屏風前行禮,各家女眷則在屏風後,透過玉上镂刻的花紋,隐約能見到玄衣少年的身影。
“阿子元服,我心甚慰。”南康公主正身端坐,雙手合于腹前,袖擺在身側鋪展,金線繡成的祥紋流光溢彩,發上的鳳钗燦爛奪目。絹制牡丹簪在髻後,花蕊以彩寶雕琢,可謂巧奪天工。
“自今往後,爾當敬于天地,功于社稷,友于士人,禮于庶民。”
“謹遵阿母教誨。”
桓容正身下拜,額頭觸地,良久方才起身。
南康公主颔首,笑道:“去見過你的兄弟。今官家爲大賓,獻禮自可省去。宴後當拜見族老,絹帛均已備妥。”
“諾!”
桓容再行禮,起身就要退出室内。
“瓜兒。”南康公主突然出聲。
“兒在。”
“宴後再來我處,我有事問你。”想起秦氏送來的鸾鳳钗,南康公主不免提心,總覺得事情有異,必須問清楚。
無心尚且罷了。
如果是有意,難道真是找茬?
聞秦氏同幽州素有生意往來,這個時候找茬,究竟圖的是什麽?
“遵阿母之命。”
桓容恭聲應諾,忽有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阿母,我聞阿兄帶來百斤海魚,宴上用不盡,可令廚下留出數尾,待明後日用新法烹制,再奉與阿母。”
“阿子孝順,我會令人吩咐廚下。”南康公主笑道,“時間不早,飨宴已開,莫要多耽擱,快些去吧。”
“諾!”
桓容退出正室,恰遇一陣秋風卷過,袖擺輕振,衣擺微鼓,通身的素色,映着滿院金桂,愈發顯得少年靈秀,隽麗雅緻,灑脫俊逸,幾乎讓人移不開雙眼。
立屏風後,前來觀禮的各家夫人不免颔首,如此郎君,難怪能與王謝郎君比肩。
幾個女郎心神微動,桃腮微紅。
今日随父母前來,本就存着結好之意。如能兩姓聯姻,得此佳婿,也可慰半生之期。
婢仆撤去立屏風,迅速擺上兩排矮榻,送上菜肴美酒。
南康公主坐于主位,李夫人不設單席,以妾室身份坐在她的身後。餘下女眷分别被引至席間,各家女郎随母落坐,面前擺着炙肉鮮蔬,并有一盞精緻的羽觞。
婢仆伺候在席側,打開酒壇,用木勺舀起美酒。
酒香瞬間彌漫。
和尋常酒水不同,壇中泛着微紅,底部微有沉澱,卻并不顯得渾濁。酒水落入玉制羽觞,仿佛一枚紅玉,未入口已能醉人。
“此乃桃花酒,出于幽州。據傳是前朝的方子,恰好被我子尋到,特地命制成數壇,今歲剛成。入口微甜,不似糧酒辛辣,諸位滿飲。”
話落,南康公主舉觞,席中女眷遙祝共飲。
酒水入口綿軟,帶着些許的甜味,如飲蜜水一般。入喉方才感到微辣,随即化爲一股暖意,緩緩融入胃中,流變四肢百骸。
“确是好酒。”
哪怕是不善飲酒的女郎,此刻也能多飲三盞。再想南康公主所言,不免感歎桓容的用心。
“淮南郡公至孝,殿下有福。”
“範夫人誇贊。”
三觞之後,南康公主向阿麥示意,後者無聲退到門邊,輕輕拍了拍手。
一陣琴弦聲起,數名做少年打扮的舞女魚貫而入,身着短袍,手持木劍,發以木簪束起,面上未着脂粉,用力踏着雙足,伴着弦樂和鼓聲起舞。
舞樂聲中,酒香愈濃,氣氛漸漸變得熱絡。
有士族夫人尋機開口,打探桓容是否定親。
“此事不急。”明白對方的暗示,南康公主笑道,“日前有術士蔔笄,言我子不易早定。”
“哪位術士?”
“扈謙。”
此名一出,衆人的心頓時涼了一半。
幾家夫人放下羽觞,下意識皺緊眉頭。
扈謙的大名,衆人早有耳聞。
此人數年爲晉室蔔笄,少有出錯的時候,生命十餘年不墜。
今上在潛邸時,常爲幼子夭折而苦,便是他蔔出笄言,才有了兩位皇子。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序齒,蔔笄之事廣爲人知,更讓他名聲大噪。
時人笃信鬼神,在場女眷多多少少都曾請過術士,詢問過吉兇姻緣。細細思量,認爲南康公主不是托辭,難免有幾分遺憾。
桓容身爲男子,晚幾年成親并無大礙。縱然沒有正室,美婢佳人都不會缺。自家女郎不能爲妾,也不能無限制的等下去,結親之事隻能作罷。
至于送美人,那是不入流的辦法。就算要送,也不會是嫡支女郎,哪怕庶出也是一樣。
事情暫時揭過,南康公主再舉觞。
“請慢飲。”
鼓聲稍停,樂聲倏然一變,由激昂變得婉轉。
舞者退下,換成手持柳枝的歌者,立在室内,伴着古琴的曲調,揚聲唱起《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歌者聲音悅耳,不似少女婉轉,反倒有少年的清亮,竟有幾分雌雄莫辨。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伴着古老的曲調,話語聲漸停,僅有歌聲繞梁,盤繞耳邊久久不去。
聽到《桃夭》,自然會想起桓容抵京時的盛況。
少年郎君立在船頭,高情逸态,濟濟彬彬。朗聲頌出詩經篇章,伴着江風流淌,鮮花柳枝紛落之間,白雲浮動,波光倒映,醉了時光,敲開幾多少女的心房。
然君子無緣,不能強求。
日後嫁于他人,此時的記憶亦将埋入心底。時而回想,追憶少女年華,或能再品那流淌在秦淮河中的曲調,重睹歲月亦不能褪去的風采。
桓容壓根不知,一時沒留神,竟引得數名女郎爲他傷懷。
拜辭南康公主後,詢問過婢仆,知曉桓熙等已先赴宴席,當下不再耽擱,快步行過廊橋。
阿黍恰好同桓容錯過,見背影遠去,唯有吩咐童子,盡快去尋桓容,留意其他幾位公子。随後前往客廂,尋到時機,在阿麥耳邊低語幾聲,将桓歆所行盡數告知。
“三公子的事,盡早處置爲好。”
說句不好聽的,癞□□不咬人,但會膈應人。
桓歆沒有多少實力,再蹦高也成不了大患。可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縱容他繼續下去,難免不會惹出麻煩。
“四公子那邊也該留意一下。”
“我知。”阿麥點頭,低聲道,“此事我會報于殿下。如何處置當由殿下決斷。”
阿黍點點頭。
“郎君那裏需有所提防。”阿麥道。
“郎主在席上,事不好明言。我已吩咐童子多留心三公子,并在席間提醒郎君。”
兩人商議一番,阿麥轉回客廂,阿黍前往正室。腳步匆匆,心中懷揣不定,表情卻分毫不顯。
與此同時,桓容抵達正室。
因他出現,樂聲稍停。
桓溫作爲主人,本該位于上首,但天子親臨,隻能讓出正位,在右側入席。
郗愔與他對面,其下依次爲謝安等人。
桓熙、桓歆和桓祎坐在桓溫之下,見到桓容,桓祎揚起笑臉,桓熙冷哼一聲,端起羽觞一飲而盡。桓歆皮笑肉不笑,貌似十分客氣,出口的話卻相當刺人。
“阿弟稍遲,我同阿兄和祎弟先入席,阿弟不會見怪吧?”
桓容笑了笑,并不出言解釋。
在座的哪個不是人精,桓歆這段數還敢設套,分明是當着如來耍猴戲,等着被拍扁。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就聽一名青年道:“叔道此言差矣。加冠之後當拜親恩,縱有耽擱,亦是人子孝道。”
話到中途,青年又頓了一下,似乎恍然大悟,輕輕起敲了敲額際,笑道:“是我忘了,叔道元服僅在室前下拜,并未入内室,自然會快些。”
“桓叔夏!”
桓歆臉色漲紅,再蠢也能明白,對方分明是在諷刺他乃妾室所出,和桓容身份不同,更暗示他不存孝心,拜謝母恩敷衍了事。
“怎麽,我說錯了?”青年笑容爽朗,帶着幾分狂放不羁,同謝玄頗有幾分類似,“如此,我向叔道賠禮。”
說話間,端起羽觞一飲而盡,壓根不給桓歆反應的機會。
“咳咳……”
王獻之輕咳兩聲,分明是想笑不能笑,隻能借此遮掩。
謝玄同在席中,顯然也看不慣桓歆小人之舉,遙對青年舉觞,道:“兩年不見,叔夏風采更勝以往。何日再吹笛曲,讓我等一飽耳福,聽一聽江左第一的笛韻?”
青年挑眉笑了笑,并無謙虛之語,僅是回敬一觞,潇灑狂放之态盡顯。
桓容眨眨眼,擅吹笛,江左第一?
桓叔夏?
這位該不是癡迷音樂,被謝安評“一往情深”的那位吧?
“阿子,且上前來。”
桓溫突然開口,對方才的一段“小插曲”視若未見。拿起酒勺,親自舀起一觞酒,笑着遞給桓容,正色道:“旨酒既清,嘉薦亶時,始加元服。兄弟具來,孝友時格,永乃保之。”
“諾。”
桓容答應得痛快,雙手接過酒盞,一飲而盡。
桓大司馬又遞一觞,道:“旨酒既湑,嘉薦伊脯。乃申爾服,禮儀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
桓容恭聲敬諾,再次仰頭飲盡。
“旨酒令芳,笾豆有楚,鹹加爾服,肴升折俎,承天之慶,受福無疆。”
第三首醮辭出口,第三觞酒水遞上。
酒氣開始上頭,桓容咬緊牙關,雙手捧起羽觞,咬牙飲盡。
三首醮辭載于《儀禮》,大意是今日元服,當嚴格要求自己,尊奉禮儀孝悌,侍奉國君,蕭敬父母,友愛兄弟。如此方能爲正身君子,受益一生。
然而,寓意雖好,能不能做到則是兩說。
沒道理别人扇他巴掌,給他挖坑,他還要陪着笑臉,傻呵呵的往裏跳。最正确的做法,該是巴掌扇回去,更要扇一送一,繞過深坑,順手再挖一個,讓先動手的掉進去。
三醮之後,桓大司馬又道:“嘉禮既成,當昭告爾字。”
桓容放下酒盞,神情肅然。
“請阿父賜字。”
“阿子舞象出仕,難免年少義氣,有争勇之舉。今取字敬道,望爾端肅于心,敬謹于事,虛懷有禮,莫爲淺薄。”
桓容覺得牙酸。
這算是誇還是貶?
擡頭看一眼渣爹,桓使君磨着後槽牙,當着衆人的面,該走的程序必須走完。早晚有一天,連本帶利全都收回來!
“敬尊阿父教誨!”
桓容正身行禮,桓溫朗聲大笑。自司馬昱以下,衆人皆舉觞相祝。
自今日起來,桓容不再被視爲少年,将邁入“成-人”行列。有郡公爵,掌握幽州之地,在桓氏族中也有了話語權。
“入席吧。”
司馬昱在上首,之前拜過幾拜,送禮的程序自可省略。
桓容繞過矮榻,坐在桓溫下首。
原本,這該是桓熙的位置。奈何桓容爵位更高,前者再不甘心,也知曉事不可爲,沒法在位次上相争,隻能灰溜溜的後退,眼紅的看着桓容入席,受諸人敬賀。
酒過三巡,桓容臉色發紅,笑言不勝酒力,開始執筷夾才,試圖壓一壓酒氣。
吃了兩口,桓容很想歎氣。
席上菜肴多爲葷食。炙肉、炖肉和魚類之外,還有整整一碗肉泥,粉紅的顔色,撒着蔥花香菜。樣子是很漂亮,問題在于,生的,生的啊!更要命的是,這是羊肉!
想想看,生的羊肉,沒有任何調料,僅是剁成肉泥,加了些鹽酒,撒幾片蔥葉香菜……這味道,真心是誰吃誰知道,一輩子都不會忘。
桓容對着羊肉瞪眼,吃還是不吃?
四下裏看看,發現衆人早習慣這個味道,一口肉泥一口酒,吃得無比歡樂。
……太強大了。
收回視線,桓容默默将碗推到一邊。
和此物相比,什麽魚脍,什麽鞑靼牛肉,全都被比到溝裏,弱爆了有沒有?
“阿弟爲何不用?”桓祎好奇探頭,“羊肉很新鮮,都是廚下現宰。”
看看桓祎面前的空碗,桓容默默淚流。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中,顫巍巍的夾起一塊肉泥,閉着眼睛送入嘴裏,嚼也不嚼的吞下肚。
瞬間味蕾炸裂,控制不住淚流成海。
好吃生味?百無禁忌?
來晉朝嘗一嘗生羊肉,保管恨透穿-越大神,手指腳趾一起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