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枯瘦男人顧亦然雖然是第一次見,但不難猜測出對方的身份。石域城向他展示正統令的時候,順手把正統令交到了他的手中,當時看上去像是一個無心之舉,現在再看到男人敢把世子的正統令随便懸于腰際,顧亦然忽然明白了許多。
關于常家的事情他略有耳聞,常恒之的話也給了他啓示。石域城說他不會受到傷害,并不是相信他的所謂能力,僅僅因爲他就是一個守陣的陣眼而已。
但奇怪的是,身爲燕王左膀右臂的常家,男人從進屋後便連正眼都沒瞧上世子一眼。
如果說石域城心懷鬼胎對燕王世子冷淡還好說,畢竟,他是站在父親這一方,而身爲前朝舊臣的父親一直堅信好友捍海侯當年的出海完全是被燕王欺騙所爲……
這是顧瀚最自責的事情,當初給景泰帝發出保證的正是他這個大學士,一向做事謹慎的捍海侯才完全放下戒心出海。
顧瀚告訴過顧亦然,燕王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救他的善良的燕王世子燕悟痕了……顧亦然以爲父親說的是燕王身份的轉變,爲了他所要守護的燕南城的利益,不得已作出轉變。
而現在這位常家人對世子的态度詭異,想必也是某些顧亦然無法探知的利益關系。
燕王的家事顧亦然固然搞不明白,枯瘦男人說要把世子送回去醫治,顧亦然沒有反駁,世子的狀況參将肯定跟對方說了,對方一意孤行,他這個外人則無權插手。
“等一等……”在參将行到床前準備背起世子離開之際,顧亦然還是張口了。
兩人都沒有答話,等着他的發言。
顧亦然撓了撓頭,說:“也差不多要到吃藥的時間了,先讓世子把藥吃了吧?”
常寂眼觀鼻、鼻觀心,置若罔聞,倒是參将點了點頭,道:“好吧。”
于是,顧亦然走到桌前,瞥了眼桌上并排放置的兩個藥瓶,最終拿起了那個黑色的小瓷瓶。從瓶中倒出一枚透明的小球狀藥丸,顧亦然來到床畔,就着涼開水給息轅送服。
“希望我的選擇是正确的。”顧亦然心說。
人可以僞裝,但無論如何完美的僞裝,總有松懈的一刻。而對于自己這樣一個無關痛癢的小人物,顧亦然自認沒有人會特意擺出一副精心準備的面孔。
直覺也好,感情用事也罷,比起對世子不管不問的常家大人物,顧亦然更相信常恒之才是真正關心世子的那一個人……
“希望他能相信我的真心。”死亡海域深處,常恒之坐在船頭,回望死霧島方向。
莫小草躺在小船中央,常恒之給她輸完血後,臉色照比之前好上了許多,聞言開口:“我們也盡了最大的努力了,一切就聽天由命罷。”
常恒之默默點了點頭。
其實他擔心的不隻是顧亦然相不相信他的問題,莫小草爲了救人凝結的這一顆虎族内丹到底會對她本身造成什麽樣的損害也讓常恒之憂慮。但既然莫小草不肯說,常恒之也沒辦法。而且就怕即便顧亦然選擇相信了自身,内丹還是起不到作用,一切便得不償失了。
不過,很快常恒之便釋然了。就像莫小草所說,自己已經盡了最大努力,老天願意給自己這個好友一條活路更好,否則的話,殺回燕南城的時候再多砍上那混蛋燕王兩刀……
夕陽西沉。
“小草,這片海域似乎跟你講的有很大差别啊……你确定我們沒走錯路?”機械小船在死亡海域已經前行夠久了,除了一開始時候的霧氣漫天,現在整個海面簡直比内陸小湖還要風平浪靜。
出海之前,莫小草跟他講過死亡海域深處的恐怖景象,滔天的巨浪、比巨浪還要高的海獸,還有會把羽毛當成火箭一樣發射巨大火鳥……
“應該沒搞錯……罷。”莫小草用肘部撐着身體探出頭來往船外望了望,也是一臉的不确定。自上一次來到這裏已經過去好些年了,記憶丢失,外加大腦與身體的一同退化,讓回憶起來的也隻是些模糊的片段。
“會不會是你毀了龍皇的肉身,才讓這裏變得這麽安靜?”常恒之猜測道。
“應該不會。”莫小草搖頭,“雖說我毀去了他的肉身,但也隻是滅掉他的一魄,這狡猾的家夥還藏有一魂逃了出去。而且,這片死亡海域裏的海獸并不是聽從它的指揮。”
“那還有誰能指揮得動你說的那些參天巨獸?”常恒之好奇。
“東海領主,昂特。”
“東海領主?”常恒之隻稍一疑惑,随即便想起了對方的身份,“噢,就是碧小哥說的那位深海之王救下的蟻族遺孤啊。”
“嗯,雖然我沒跟她見過面,但當年也多虧她的放行,我才可以毫發無損地見到龍皇。否則,沒見到龍皇肉身就要來一場大戰,我也就沒機會離開這片海域了。”
“既然有東海領主,那是不是還有什麽南海領主、西海領主、北海領主?”常恒之愈發對于這一片比北方大陸遼闊不知多少的壯麗藍海充滿了好奇。
“當然啦。”莫小草随口回應,“不過,都是些沒人見過的傳說。我也是在見到龍皇時,才知道他就是傳言中的西海領主。也不知它跟那位深海之王達成了什麽協議?“
“皇、王、領主,這些稱呼聽着還真是奇怪。”
“這跟他們本身的能力以及地位有關,龍皇之所以是我所知的唯一一個皇級存在,是因爲它掌控着被稱爲‘現在’的時空法則。至于‘王’,便是指龍王晉升皇級以外其它各個種族的首領了。至于領主,則爲這些王統轄區内的各地方統領,就跟你們寓景國的封王一樣。關于龍皇降尊爲西海領主,或許也隻是因爲他被封印而無法離開的緣故罷。”
“就連龍皇都隻能屈尊海王之下,剩下的這三位領主肯定也都是神仙一類,也不知道他們的命紋都是什麽樣的,會不會也都跟這海王一樣奇葩?”關乎自身命紋,常恒之難得吐槽一回。
“啊。”突然間,莫小草的身體一僵。
“怎麽了?還在難受嗎?”看到莫小草額頭一直不住地冒汗,常恒之關切問道。
“沒有。”莫小草搖了搖頭,回道,“我就是想起了一點别的事情。”
常恒之歪過頭,“說來聽聽。”
“關于你所說的命紋……”莫小草回道,“我想,我或許是找到答案了。”
從千年的沉睡中醒來,莫小草失去了她聆聽萬物的能力,不過因爲她被海王封鎖住了過往的記憶,這些年倒也從沒有懷疑過什麽。而自從兩年前記憶開始逐漸恢複,她始終無法确認當初自己是否真的聽到了海王的心聲,畢竟她的能力早已經在被流放的時候便被剝奪了。
常恒之的遭遇讓莫小草知曉了命紋可以轉換,但也始終沒有将其跟自身聯系起來。常雪祺關于海王還活着的猜測,在莫小草看來絕對可信。雖然當初龍皇被自己打得無力再戰,但能把龍皇抽魂奪魄,并以封山絕陣鎮壓,實力定然已冠絕天下。
如此,莫小草便很難想象還有誰能奪取他的命紋。
龍皇統治天地兩界,海王統治蒼茫大海,龍皇已敗,莫小草能想到的,就隻有被龍皇趕去西之大陸的空王以及始終躲入地底不敢露面的地王了。
兩個懷疑人被莫小草猜來猜去,卻始終忽略了海王他自己把命紋卸下的可能。
當初海王找上雪狼族是因爲女兒的病,而強大到了他這種程度,還能有什麽病是他治不好的?
海王命紋到了常恒之這裏隻是言咒吞噬,但在海王身上或許吞噬的就不僅僅是言咒了……他女兒的病或許便跟他這個恐怖的命紋有關。
當然,這隻是莫小草的猜測,但她覺得自己已經接近了事件的真相。
聆聽萬物的能力雖然強大,可沒有謊言的世界,也讓莫小草苦不堪言,海王自然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但爲了女兒,他需要知道狡詐的雪狼族是否對自己說了實話……
可如果常雪祺所言非虛,就算海王再強大,隻怕也無法承受與身體排斥的命紋所帶來的暴體威脅……
“父愛嗎?”莫小草嘴角含笑。
她想到了她那個死去了上千年的哥哥,也一樣因爲這種叫作“愛”的感情,與所謂獸神締結了契約,把自己所有的力量轉嫁給了他這個不争氣的妹妹……
現在,莫小草清楚了,獸神什麽的根本就不存在,一切就隻是哥哥莫小樹讓她吞掉他的内丹編造出來的謊言。而如果不是需要結丹幫助息轅,或許莫小草到死都不會發現這個秘密。
“小草,我們是要去那一座島嗎?”船頭,常恒之手搭涼棚,屈指指向遠處的一座小島,言語中有少許興奮。
逃往這一座傳說中的娜迦島看似是被逼無奈,但早已是兩人事先商量好的,不過,莫小草并未向常恒之詳細解釋這一次的行程。畢竟對于那座海底墓地的預感,說到底,也隻是屬于她的一份直覺。
不過,既然想明白了哥哥當年的謊言真相,而龍皇的屍體如果還在的話,龍皇就一定會想辦法利用内丹讓肉體重生。而在龍皇重生之前,先一步找出龍皇内丹,鏟除這個最大的威脅,或許還可以盡快幫自身提升實力,她和常恒之的複仇大計便也可以大幅提前了。
“唔。”可随着常恒之的手指方向望去,莫小草的眉頭卻再一次深深皺起——傳說中被四重大陣封鎖的娜迦島,怎麽會就這般輕松便被發現了?
難不成是龍皇真先一步利用内丹讓肉體重生了?
雖說依莫小草所了解的情況,短時間内這種可能性并不高,但對方可是掌控時空法則的龍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