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在蔚藍的海平面上流溢,絢爛如桃霾的明霞暈染天空,莉塞特扶着額頭,從船艙裏走出來。
她走到甲闆邊緣,倚着護欄,呼吸了一口日出的空氣。
莉塞特覺得心累。
她出來之前,小夥伴們還在房間裏興緻勃勃地探讨如何搞事情,有萬磁王“珠玉在前”,腦洞簡直越開越大,聽得莉塞特一陣心驚膽戰。
爲了不心肌梗塞而死,莉塞特狼狽不已地從那裏逃了出來。
所幸他們似乎還沒注意到她臨陣脫逃,不然……
莉塞特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然而右手不住顫抖着,很難準确地按揉上穴位。
又嚴重了。莉塞特想。
她背對着朝陽,将顫抖的右手舉到眼前,反複端詳。
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纖長血管橫陳在肌膚之下,覆蓋在其上的是虬曲的疤痕,似乎因爲時間久遠,已經淡到看不出多少痕迹。
她嘗試着舒張手指,再握緊,然而顫抖并沒有止住的迹象。
嘗試幾次之後,莉塞特放棄了繼續嘗試。
她将目光投向船尾在海面上劃開的痕迹,被霞光染上明麗色澤的浪花翻湧着,粼粼波光破碎成不規則的光影,宛如莫奈筆下描繪的日出景象。
目光毫無焦距地遊離着,一切能收集到的數據在腦海中依次滾過,莉塞特習慣性計算起遊輪的方向,一邊盤算着剛才琴他們提出的各種方案的可行性。
其實逃出來的原因,不隻是覺得琴他們太出格,更多的,莉塞特隻是覺得自己沒辦法在那個氛圍裏待下去。
和他們待得越久,她就越能意識到自己的異常,不隻是……從心理上來說,她已經很難找回他們現在的心态——爲什麽他們能這麽開心?即使明知在被追殺的情況下?還是因爲她已經被……十年來日複一日的夢境折磨得扭曲了?
而且,她是個膽小鬼。
不是謹慎或者細心,她隻是不敢,所以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能力,一點點算計着得失,拒絕一切突發奇想,循規蹈矩不敢越線一步,想着,隻要活下來就夠了。
所以哪怕真相擺在眼前她也不敢去觸碰。
她連普通人都不是,即使有了一定的能力,她也隻是個膽小鬼,隻是一個老玩家在新手面前強裝淡定,用花言巧語誤導他們的思考方向,用成就技能轉移他們的視線,等琴他們熟悉了遊戲的規則,他們總會發現,自己現在,隻是在——
總有一天,她會瘋掉吧。
莉塞特拉回漫無目的的思緒,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忽地,她的身體一僵。
方向……不對。
她有看船上的宣傳冊,極光晨星号的路線會途徑澳大利亞的數個港口城市,但是他們現在……他們現在的航向……
分明是向着南方。
想到這裏,莉塞特幾乎維持不住平靜的表情。
果然她的預感是正确的,這艘遊輪有哪裏不對勁。
世界似乎在瞬間安靜,明明已經日出,遊輪一片死寂,隻剩下細微的白噪音。
渦輪運轉的聲響,船身劃破海面的聲響,以及。
槍支上膛的聲響。
莉塞特神色驟變,蓦地轉頭望向四周。
【星球電梯】需要幾秒準備時間,【地心引力】倒是能逃出去,但是琴他們還在房間裏,而甲闆上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種種思緒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莉塞特咬緊了牙,【地心引力】瞬間發動。
下一刻,隐藏在甲闆各處,穿着黑色作戰制服的士兵紛紛湧出,機關槍對準了莉塞特,猛地扣動扳機!
紛飛的子彈交織成密集彈幕,将她包圍在火力網中央,追逐着她飛速沖進船艙的身影。
隻一瞬間,數十顆子彈就在她身上炸開,鑽進她的身體裏,洞穿出一個個血洞。
血肉橫飛。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莉塞特眼前一黑,幾乎疼暈過去。
冷靜。冷靜。
她咬着牙,死死抑制住痛苦的悶哼,以及嘴裏甜腥的血,順勢撲倒在走廊上。
掃射隻持續了十幾秒,可對莉塞特來說仿佛有一生那麽漫長。
似乎是看她不動彈了,槍聲很快停歇,整齊劃一得像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敵人的作戰紀律很好,莉塞特沒有聽見任何命令,靜默片刻,軍靴踩在甲闆上的聲音響起,似乎是有誰在向她慢慢走來,檢查她有沒有被擊斃。
【埃爾的吐息】飛快修複着傷勢,堪堪保證莉塞特能夠苟延殘喘。
不斷湧出的血很快浸透了襯衣,在甲闆上蔓延開大片血泊,漫過軍靴的膠底。
快了。
【埃爾的吐息】保證了莉塞特即使失血過多也不會立刻死去,子彈擊碎脊椎的鑽心疼痛讓她也不會昏迷——她現在幾乎要感謝劇痛了,要不是因爲這個,她現在早就像上次遇到死侍那樣昏迷了。
左手盡可能小幅度地摘掉左眼的隐形眼鏡,莉塞特屏住呼吸,等待着對方走到自己身邊。
沉悶而黏連的腳步聲近在咫尺,硝煙氣息貼着地面彌漫開來。
如果把重力方向調整至前方,她就等于在做水平方向的自由落體運動,以重力加速度9.8m/s來算,她的初速度就能達到36km/h,遑論之後每一秒她都在加速——
莉塞特猛地睜開眼,從地上一躍而起,揉身搶進對方懷裏,重力方向霎時逆轉,不及對方反應,她直直撞上對方的小腹,刹那間,兩人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
“f**k!”爲首的指揮官咒罵一聲。
掃射聲再度響起,數發子彈擊中了她,但更多的子彈落空,他們高速撞向遊輪護欄,隻聽見“喀啦”一聲脆響,被她當做盾牌的人甚至沒來得及抓住她的頭發,就被撞斷了脊椎,身體僵直一瞬,随即軟軟地倒在了莉塞特身上。
靠着他的緩沖,莉塞特調整好重力方向,及時止住了沖勢,對方的機關槍落到了她的手裏,她隻來得及将屍體翻過來擋在身前,新一波集火已然來臨。
子彈洞穿千瘡百孔的屍體紮進她的身體,發出怪異的悶響,莉塞特已經疼得喘不過氣,斷裂的肋骨紮進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撕心裂肺。
還、沒、完。
她擡起頭,【洞若觀火】讓她頃刻間穿透身前的屍體、填滿甲闆的人牆、客艙的層層牆壁,看到了艙室裏的人影。
每間客艙的門裏都湧出了同樣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他們端着槍,謹慎地向着琴他們的方向逼近。
這艘船上的乘客,從一開始就不是正常人。
他們能夠上船,到底是因爲船長願意救援海難者,還是因爲琴的願望以能力的形式一直在起作用?
他們上船後,船長和大副是不是試圖去找能夠管事的人,隻不過因爲琴的能力導緻他們以爲自己幾個人是同夥?
到底是誰需要包下一艘遊輪遮遮掩掩地運送一支軍隊?
莉塞特不打算繼續想下去了。
【埃爾的吐息】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作用在身體上,然而不等傷口愈合,她的身上又會出現新的傷勢。
還、沒、完。
她端起機關槍,嘴角生生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加特林機槍】.
槍火瘋狂地從槍口噴吐而出,沐浴着朝霞的子彈閃爍着銀光,在空中劃出奇詭的彈道,無一遺漏地洞穿敵人的作戰頭盔,血混合着腦漿噴湧而出,濺在甲闆和牆壁上。
敵人一個個倒下,莉塞特面無表情地放開屍體,任由他倒在甲闆上。
她端着機關槍,大步跨過甲闆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對準他們的腦袋一一補槍,血順着她的衣角滴落,一滴滴滴在甲闆上,融彙進漸漸漫開的血泊。
客艙裏的士兵顯然已經發現了外面的變故,隔着艙門,莉塞特看到他們從艙室裏扛出單兵火箭筒,爲首的士兵半跪下身,扛着火箭筒對準了她。
“轟”一聲巨響,艙門爆炸,煙霧遮蔽視野,莉塞特歪頭掃了眼,扣動扳機。
第一發子彈穿破煙霧鑽進火箭筒,火箭筒在一聲巨響後爆炸,擠在走廊裏的士兵因爲措手不及,紛紛被炸傷,莉塞特冷靜地掃射着,一邊踏過屍體走進走廊。
很快,走廊被清空,至于還有沒有人躲在艙室裏等待打她黑.槍,莉塞特不知道,也不關心。
極光晨星号有十六層甲闆,她掃蕩的這一層隻是其中之一,等會還會有更多的敵人。
所以,還沒完。
她踢開攔路的屍體,走到琴他們所在的艙室外,放下機槍,禮貌地敲了敲門。
“是我。”
她的聲音含着笑意:“外面暫時清空了。”
門内一陣兵荒馬亂的雜音,随後重歸寂靜。
幾秒之後,艙室被小心地打開一條縫。
“天啊,莉塞特,外面……”
琴的聲音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渾身浴血的少女低頭微笑着,披在肩上的白發被血液浸透,一绺绺黏在臉側,額角迸開的傷口不斷滲出血珠,染紅了她的半張面孔。
莉塞特閃進房間,反手關上門。
這個動作似乎消耗了她最後的力氣,做完這個動作,她就支撐不住地倚着門扉緩緩滑落下去,引得同伴驚叫出聲。
“莉塞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