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隻是刹那間,一身白袍的至尊法師走出了光圈。

她靜靜地站在舷窗前,神色無悲無喜,光影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婆娑而挺拔,像是幽暗叢林中神廟裏的古樹。

這就是她的敵人。莉塞特想。

可在此時此刻,這一幕依舊讓莉塞特有一瞬恍惚。

琴焦急的聲音通過心靈鏈接響起。

我該做什麽?

……什麽都不要做。

被恐懼攫住的心跳慢慢平緩,她望着那雙透徹而深邃的眼瞳,無法生出一絲敵意。

相信我。她默默想,希望琴聽到她的心聲,然後才直視着至尊法師的眼睛,開口問道。

“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毒氣慢慢充盈房間,一身血衣的白發少女沐浴在晨光裏,機關槍垂在身側,發尾的血已經凝結成暗沉的紅,嘴唇蒼白中泛着青紫,唯獨那對淡如冰雪的冰藍瞳孔,像是在燃燒着奇異的光。

法師掃了眼她渾身浴血的模樣,罕見地頓了頓,垂下眼眸:“我不确定。”

她問:“你想做什麽?”

“我是來和你談條件的。”莉塞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法師端詳着她。

莉塞特不知道她在看什麽,然而被這樣打量,她隻覺得像是被恐懼本身注視着,無法逃離。

她舔了舔唇,僵硬的手指緩緩松開被汗水濡濕的槍柄,又重複了一遍。

“我是來和你談條件的……”

“嗯,可以。”

“……我們現在正在被九頭蛇追殺,換句話說,我已經……你說什麽?”

似乎是對莉塞特目瞪口呆的樣子感到有趣,法師微不可查地揚起嘴角,但很快,她就斂容垂眸,問:“你的确不記得了,對嗎?”

莉塞特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已經是第二次被提起了,聽起來這個至尊法師……非常确信自己忘記了什麽。

可是她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忘卻。

她不覺得過去難堪到不想回憶,所以哪怕日複一日,在仿佛永無止境的夢境裏徘徊,她也把每一次淚水每一次痛苦每一次絕望都清晰地記錄在案,談不上疏漏、模糊、或是斷層,哪怕她一再梳理,也沒有找到什麽對應不上的地方。

莉塞特沒有開口,但是她的表情已經把她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顯然至尊法師也很清楚這一點,她眉峰一挑,忽地擡手一翻,絢麗繁複的赤金陣紋在她指間擴展盤旋。

莉塞特瞳孔一縮,毫不猶豫地擡起機關槍扣下扳機。

撞針點燃子彈裏的火藥,爆炸的沖擊推動着彈頭沖出槍口,然而至尊法師輕描淡寫一掌劈下,法陣圓盾不差毫厘地切開了槍膛中的子彈。

槍膛驟然爆炸,莉塞特被沖得後退一步,至尊法師趁機搶上前來,在莉塞特來得及抵擋前,一掌拍在她的額頭上。

世界在忽然之間天翻地覆。

意識被斥離身體,以靈魂的形态漂浮在另一個次元,莉塞特看着一步之遙的地方,自己的臉上帶着空洞而茫然神情,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一咬牙,就要用【星球電梯】跳躍——這不是她第一次被至尊法師從身體裏打出來,被從靈魂上抹滅就沒有任何可能複活了,這種時候不跑也得跑。

然而下一刻,她看見至尊法師擡眼望向她的方向,一手接住她摔倒的身體,手中持着的圓盾蓦地消失。

至尊法師微微眯起眼,像是在觀測什麽。

隻是一瞬間的耽誤,意識猛地被拉回身體,莉塞特一擡頭,正對上了法師深邃如淵的微藍眼眸。

“能離開的話還是早點離開,如果不能,”她松開手讓莉塞特站穩,手指拂過她的眉骨,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幾周,忽然收手,“不要選擇黑暗。”

莉塞特隻覺得腦袋裏亂得像是一鍋漿糊:“你說什麽?”

她伸手去抓法師的肩膀,想多問幾句,爲什麽她的态度突然變化這麽大……不對,她一開始就沒有表現出太多敵意,隻是自己慣性思維……然而爲什麽!

法師避開了她的手,赤金火花盤旋成炫目光圈,吞沒了她的身形,随後猛地消失在空氣中,莉塞特隻撈到了星點火花。

火花很快熄滅,莉塞特緩緩收回手,瞪着光圈消失的地方,思維一片混亂。

至尊法師放過了自己。

無論——無論哪個夢境裏,這都是第一次。

毒氣濃度越來越高,她已經感到了身體機能的衰弱,要不是她還在呼吸——

現在的情況不允許莉塞特繼續想下去。

把紛亂思緒掃到一邊,莉塞特吐出一口氣,一把扯過床上的被子抛起,縱身躍下地闆上的大洞。

她跳下去之後,飄落的被子正好遮住了洞口,暫時封閉了毒氣蔓延的渠道。

斯科特往下打了好幾層,但是跳下去到墜地也就幾秒的事,莉塞特隻能卡着時間調整重力方向,就算如此,她到底的時候還差點扭了腳腕。

她喘着氣向小夥伴們報告新情況。

“……”

聽了莉塞特的話,小夥伴們都是一陣無言以對。

李千歡弱弱地問:“所以我們還……搶石頭嗎?”

莉塞特:“……搶呗,反正估計不是用來做好事的。”

庫爾特默默地在胸前畫十字。

“……好消息是,我們還差四層就可以抵達目的地了。”琴無語片刻,說道。

莉塞特順着他們指點的方向向着洞口望去。

大約三層地闆下,斯科特正在勤勤懇懇地打通地闆,場面木屑紛飛,火花四射,十分激烈。

莉塞特:“……”

不知道爲什麽,這一刻,薩默斯先生籠罩在閃光和火花中的身影格外帥氣,充滿了工人階級的力量之美。

因爲他們是循着路線圖,直接從保險庫上方往下打,所以最後一層樓層格外厚實,莉塞特他們等了半天,斯科特的聲音才從洞口下傳來:“行了,要快。”

聽到指示,庫爾特急忙湊到洞口邊低頭望去。

最後一記鐳射光線射出,紅光閃爍中,“轟隆”一聲,保險庫的天花闆塌下去一塊,樓闆掉下去重重砸在保險庫地面上,巨大的動靜觸動了報警系統,瞬間警報聲呼嘯,各種報警聲響得撕心裂肺。

斯科特低頭扣上眼鏡,剛扣好身邊黑煙一閃,小藍魔抱着一團衣服,按着他的肩膀,帶着他再度瞬移到莉塞特身邊。

他把衣服包遞給莉塞特,緊張地問:“我準備好了,我們走嗎?”

現在不跑更待何時。幾個人聽着越來越響的警報聲趕緊點頭,伸手抓緊庫爾特。

似乎想到了之前在第一層的經曆,庫爾特有些不安。

“主啊,求你賜我平靜的心,去接納我所不能改變的事物……”

他匆匆念了句祈禱詞,随後閉上眼,發動能力。

缥缈黑煙驟然浮現。

……

尼泊爾,加德滿都。

卡瑪泰姬。

庭下開了一樹的顫顫盈盈的梨花,一渠清溪從庭中蜿蜿蜒蜒地流經梨花樹下,時不時有花瓣曳落,在清冽的溪水中飄飄轉轉,宛如一溪繁花堆雪。

伊莎貝爾走出火花光圈,低着頭穿過卡瑪泰姬的長廊。

和路過的師兄弟們打招呼,指尖随意拂過檐下挂着的滴水鈴铛,清脆的鈴聲于靜谧庭院中響起,她踩着一地鈴音走向自己的庭院,剛要跨過門檻,卻忽地停住了腳步。

一身黃衣的法師站在梨花樹下,隻留給她一個落花滿肩的背影,背在身後的雙手交握在一起,右手持着一柄灑金紙扇。

伊莎貝爾有些尴尬,頓了頓,才擡腳走進庭院。

“導師。”

古一轉過身,看着自己的學生,語氣含着一絲無奈:“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了嗎?”

搞事情被導師當場抓包的伊莎咳了一聲,“算是吧。”

她眨了眨眼,問:“導師,您爲什麽要吓她?”

“我沒有吓她。”古一仰頭望向一樹梨花,輕笑道:“無論如何,讓她主動離開都是處理這件事最簡單的方法。”

“但是她的确辦不到。”

“對。”

片片花瓣乘着雪山上的寒風,盤旋着飄向山下的人間。

伊莎走到導師身邊,替她拂落肩上的落花,一邊慢慢回憶:“我看到了她的腦海,她并不知道她在幹什麽,但那裏并不是一片黑暗,她的思維更像是……”

“像是海面上的礁石,雖然一直被海水侵蝕拍打,但始終沒有被淹沒。”

古一若有所思:“這麽說,她的确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問:“她怎麽看你的?”

說這話的同時,她低頭看向身側的少女。

半長的白發盤在腦後,銀藍色的眼眸清澈得像是雪山掩映的湖泊,白化病的斯拉夫少女眉眼精緻得像是在發光,質地柔軟的白袍一角繡着幾支梨花。

——和她此前穿越大半地球去見的、來自另一個宇宙的少女相貌别無兩樣。

伊莎低下頭咳了聲,弱弱地回答:“我讓她以爲她看到的是您……”

古一:“……”

“導師,我真的不能告訴她關于那把劍的事嗎?”伊莎皺了皺鼻子,“那把劍我又拔不出來,她也不可能乖乖跟着我來卡瑪泰姬,總不能一直這樣。”

“她總是會再回來的。”

古一神情悠閑:“對她來說,現在知道真相太早了。知道太多隻會讓一切都會回到。”

“但是放任下去……”

“那就幫助她變得更強大。”

雪山上的風突然猛烈起來,冰白花瓣漫天紛飛,宛如大雪紛紛揚揚。

至尊法師的聲音被花雪卷挾着,一路升上卡瑪泰姬難得放晴的晴朗蒼穹。

“總有一天,她會知道,任何磨煉和孤獨都有盡頭,她的未來從過去開始,就一直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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