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萼”

當他們三人還沉浸在蘇紫萼的那番話語中時，一聲略顯突兀的聲音響起。

尋着聲音的方向幾個人都看了過去，蘇紫萼看到朝她走來身着藍色錦袍的中年男子，立刻笑靥如花，提着裙角迎了上去。

“爹爹”

蘇元清看到疾步跑到自己身邊的女兒，額頭上滲滿了汗珠，心疼得就着自己的衣袖給她擦拭起來。

“這麽熱的天，還亂跑！”佯怒的呵斥道。

“爹爹，這次收的如何？”蘇紫萼并沒在意她爹的話，隻是略顯急促的詢問着蘇元清草藥的事。蘇元清拉着她向綠竹的方向走去。

“今天收的不錯，滿滿六竹筐。”

“太好了，這下又可以緩幾天了。”

綠竹看到他們父女倆興高采烈的朝自己走了過來，彎身拿起藥爐旁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遞給了蘇元清。許是渴了好久，蘇元清端起碗一飲而盡。待他喝完，便對她倆主仆二人囑咐道：“艾草我已經讓張超搬回縣衙了，你們兩個現在就回去，和衙裏的弟兄們按照老規矩把艾草分成一份一份的，明日張超他們就得挨家挨戶的發放了，估計前幾天發下去的，大家都用得差不多了。”

“那爹爹不回去嗎？”蘇紫萼疑惑的問道。

“你們先回去，我要問下溫大夫這幾個人的情況。”說着看向帳篷裏的那幾個患者。

“好吧，那我們先回去了。”

“恩。”

大樹後面的兩道身影在看到蘇元清的時候就施展輕功到了林子的深處。看到兩個女子離去的身影，白衣男子壓着聲音的說道：“等下讓蘇元清來見朕。”

“是！”

直到一紫一綠兩道身影看不到了，無影才向準備去帳篷的蘇元清走去。

“蘇縣令請留步。”

蘇元清聽到身後男人的聲音轉頭看向他，入目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不禁疑惑的問道：“你是？”

無影淡淡一笑，一塊金牌從袖中滑落至他的掌心，伸手遞到了蘇元清的面前。

蘇元清看到無影手上禦前侍衛的金牌時蓦地愣住，滿臉的震驚，口齒不由打顫，看着無影說道：“這，這..”

“蘇縣令不必驚慌，我乃禦前侍衛，皇上路徑此地，在那邊稍作休息，召蘇大人前去見駕，請..”說完朝林子的一邊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蘇元清心中疑惑不解。那位年輕的帝王現在不是應該在禦林軍的護送下前往蓉州府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可是目前也由不得他多想，人已經到這裏了。蘇元清隻好趕緊提步忐忑不安的朝無影所指方向走去。

樹林深處，一抹白色身影負手而立。禦天辰此時看似平靜，鳳眸微微眯着，看向前方的樹幹，心下卻早已思緒萬千，想着那女子說過的話。如果說先前那些聽起來刁鑽卻又不無道理的話語引起了他的興趣，那麽最後那番話帶給他的卻是震撼。

上月初，一場天災降臨，一州十一縣死傷無數，弄得民心惶惶。而在這非常時期，赈災物質竟然在運送途中被搶，是草寇還是有心之人爲之，都還有待查證。這趟蓉州之行是勢在必行。一則是安撫已然躁動的民心；再則震懾這股稱火打劫的勢力。這些在禦天辰看來也不過是些帝王之術，确實解決不了這場災害所帶來的危害。而那個女子用“興建河道，減免稅賦”短短八個字卻道出了爲君之道。蘇元清之女，果然不簡單。隻是她不知道的是他借祭天之名來探這蘇元清才是本意。

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禦天辰收斂了心神，緩緩轉身過來，看向朝他走來的那道身影。

蘇元清走進林子深處，擡頭隻見前方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駐立。白衣似雪，面如冠玉，一雙利眸正看向他。蘇元清心下一驚，不由得疾步朝他走去。

“微臣平陽縣令蘇元清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蘇元清伏身而跪對着禦天辰行禮。

“蘇愛卿免禮，朕隻是路經平陽，順便看下此地的疫情。”一道低醇磁性的聲音在他頭頂上方響起。

路過？隻有兩個人來，怎麽可能是路過，怕是專門來此地吧，蘇元清心中忐忑的想着，竟忘了帝王已叫他起來免禮。

“蘇愛卿起來吧。”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來，蘇元清才驚覺自己在皇上面前走神，忙拱手施禮到：“謝皇上。”直起腰身站了起來垂目退到一邊。

“蘇愛卿辛苦了，朕一路走過來，看到這平陽縣的瘟疫基本得到遏制，蘇愛卿治理有方，乃全朝之楷模。”

“微臣不敢，是吾皇皇恩浩大，保佑百姓，才使得百姓渡過這次天災。”蘇元清拱手作揖推诿的說道。

“恩，蘇愛卿來這平陽縣做縣令幾年了？”禦天辰狀似不經意的閑談到。

“回皇上，微臣來這裏三年整。”

“這之前供職何處？”

“回皇上，之前臣任職蓉州布政使。”聽到這裏蘇元清心中有種不詳的預感，忐忑不安。

“哦？”禦天辰漆黑如墨的眸子裏似蘊着一絲不解，疑惑的問道：“堂堂從二品的布政使怎麽來這平陽縣做七品縣令，可是犯了錯誤？”

“回皇上，臣是主動請旨來這當縣令的。”

“爲什麽？”

“回皇上，臣在布政使任職内，身體出現不适，無法勝任如此重要的職務，便向先皇請旨回祖籍做個縣令，以自己綿薄之力繼續效力朝廷，答謝先皇的栽培之恩。微臣的祖籍便是這平陽縣。”

“原來是這樣。”禦天辰似一幅恍然大悟的樣子。

蘇元清一直低頭垂目認真的回答禦天辰的問題，所以沒看到帝王的表情，聽到帝王如此說，還以爲不會繼續問下去了，哪知還沒等他的心稍稍放下些那道低醇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既然蘇愛卿有心報效朝廷，那麽對朕接下來的問話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吧？”

“皇上請放心，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屏住呼吸惴惴不安的聽着禦天辰接下來的問話。

“蘇元清，祖籍蓉州平陽縣本地人士，祖上以糧店生意爲生，曾是本地有名的富甲，後不幸家道中落，不得已隻好去考取功名。太宗九年，喜中恩科榜眼，光耀門楣。此後七年間，一直在京供任閑職。太宗十六年，由當時的宰相舉薦，到蓉州出任布政使。十年後，太宗二十六年，以身體爲由，請旨辭去布政使職務，回本籍任縣令至今。對朕的補充你可有異議？”禦天辰義正言辭的說道。

“微臣并無異議。”蘇元清眸底閃過一絲驚訝，心底那種不詳的預感愈來愈強烈。

“朕還知道，蘇愛卿你天賦異禀，有過目不忘之本領，朕說的可有錯？”

蘇元清大驚失色，這個秘密隻有幾個家人知道，皇上是怎麽知道的？聽這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那他此行的目的..想到這裏蘇元清不禁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朕說的可有錯？”冷冽的嗓音中似乎還夾雜着絲絲不耐。

“回皇上，并無錯。”蘇元清驚悸不安的回答道。

“恩，蘇愛卿既然有這種異于常人的本領，在任蓉州布政使掌管着一州之财，想必對這十年間的财政帳目很是清楚才對吧。”

蘇元清瞳孔一斂，驟然擡頭看向帝王，此時禦天辰也重瞳疏冷深凝看着他。蘇元清心下一驚，慌忙收斂了目光，垂目看向地面。

“臣，臣清楚。”

“那好，既然清楚，作爲忠心耿耿報效朝廷的好臣子，你可有話對朕講？”

終于說出重點了，蘇元清的心赫然明了。原來真的是爲了這個，當年辭官不也是爲了這個嗎，想到其中的利害..蘇元清微微斂了心神，繼續說道：“臣無話可說。”

“蘇元清，你是要欺君嗎？”聽到蘇元清如此說，禦天辰一雙利目緊攫着他，沉聲呵斥道。

“臣不敢。”蘇元清慌忙向着正在暴怒的帝王下跪施禮。

“如今的情況你已知曉，現下碩鼠當道，此次水災，素有國之糧倉美譽的南江竟然拿不出一粒糧食一兩銀子赈災，緻使無辜百姓冤死。你口口聲聲說是爲國效力，現在朕要你講出實情，爲蓉州百姓，也爲明昭國百姓揪出這個些鼠輩，你卻推三阻四，這就是你的忠心？”

禦天辰瞥了一眼低頭不語跪着的蘇元清，繼續說道：“朕知道你定然是發現了什麽，爲了明哲保身才請旨回鄉的。朕也知道你在顧忌什麽，朕想告訴你的是，朕定要将這些害群之馬繩之以法。上至皇親國戚下至黎民百姓，決不輕饒。”

蘇元清聽到帝王如此說辭，愕然的擡頭看向禦天辰，隻見那漆黑如墨的眸子裏蘊着堅定的光芒，熠熠生輝。看來帝王這次是有備而來的。蘇元清沒有出聲，心中卻是計較着什麽。禦天辰也沒催促他，似給他足夠的時間來考慮。直到遠處的無影還以爲他們談完，正打算走過來的時候，一道聲音才又傳來，似下了好大決心。

“臣..臣在任期間的确實發現了一些端倪，蓉州俯的财政帳目表面看是沒有差錯的。在任前幾年，臣一直不明白，蓉州隸屬南江，這裏一直都是糧食之府，可以說是全國一半的糧食是出在這裏的，但是每年的财政帳目确是入不敷出。直到四年前，也就是臣回鄉的前一年，一次偶然的機會，才發現其中的秘密。臣發現，賬目的問題不是在數目上，而是是在名目上。”說到這裏，蘇元清擡頭望了眼站在自己前方的帝王，隻見禦天辰疑惑的俯視着他，好似對他的話不明所以。

“就比如說原本一百兩銀子名目的開支實際報過來的賬目确是其數倍，更甚至數十倍。當然也不是全部名目的賬都有差池，他們多會選者些不起眼的，朝廷不注意的名目上，最後的總帳目的數字和各項的收支一絲不差，所以一般是很難察覺的。”

聽完蘇元清所說，禦天辰才有了一絲了悟。怪不得先前派人前去暗查，無功而返，想來他也隻是查了總帳，這麽天衣無縫的賬目，看來那些人是策劃了很久的。

“那些有問題的賬目你都記得吧。”聽似詢問的口氣，但卻透着堅定。

“臣..臣記得”

“好，你隻管把你知道的賬目寫下來，朕會留朕的兩名貼身侍衛給你，一則保護你的安全，再則收集賬目上的證據，待時機成熟，朕會再派人過來，到時候就是把他們一網打盡的時候。希望你不負朕望。”

“臣定不負皇恩。”

“恩，你起來吧。”

“謝皇上”蘇元清緩緩起身，一雙腿早已沒有知覺。

“時辰不早了，朕先走了，朕在帝都等着蘇愛卿的好消息。”

“臣遵旨，恭送皇上。”蘇元清拱身作揖道。

前方已經拾步前行的白影，像是想到了什麽，蓦地停下腳步，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蘇愛卿之女蘇紫萼聰慧過人，朕準其爲公主伴讀，想必蘇愛卿也是樂見其成不會反對吧。”不等蘇元清回答，那道白影已經走遠。

蘇元清怔怔的看着帝王的身影消失不見，才反映過來。這是要扣爲人質嗎？随即沉了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