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這個萬物漸漸凋零的月份,将南國的千裏山河盡皆染黃。
任羽庭山獨占多少的天時地勢,一片落葉還是随風飄落了下來,落在了林蘊庭的腳下,阻擋住了她迅疾的步伐。
羽庭山秋葉年年飄落,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
這三十多年,她何曾在意過一片落葉的墜落,何曾在意過秋天的來臨?
林蘊庭撿起了樹葉,朝着落空閣輕輕走去。這幾個月太忙了,壓在她身上與心上的重重事端,讓她有些疲憊,往日,當她累了的時候,總是咬緊牙關,深深隐藏她的脆弱,或者說,在那個人面前隐藏她的脆弱。
隻是現在不一樣了,她已經不用去掩飾自己的無助,不用去強裝堅強,因爲僞裝了,有個人還是看不到了,那樣又有什麽意義?一如眼前的落空閣,失去有些東西後,真的就落空了。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好像她自己,也步入了秋天。
“啓禀林師叔,今日的秋菊已經送到!”門外的女侍衛見了林蘊庭,禀報道。
“行,知道了,難爲那孩子最近天天送來。你們都退下吧,讓我一個人靜一會。”
侍衛們聽令,都退了下去,隻剩下林蘊庭一個人,踏入了空蕩蕩的落空閣。她走到裏面,一張紫檀木桌映入了眼睑,她走近桌子,撫摸着桌身,微微歎了一口氣。
桌頭擺着一個青釉瓷瓶,想來是今日秋菱送來了菊花了,林蘊庭緩緩打開瓷瓶,一股芬芳沁入心脾,她一時沉醉于陣陣花香之中。
等等!
林蘊庭忽然察覺出一絲怪異。
今日的花香不對勁!
秋菱每日送來的菊花,由九種不同的品種組成,每一種菊花的分量,都會影響到整體的味道。
這種差别隻有林蘊庭,和僅有的幾個人能察覺到,而今日的香味,與前幾日的有一絲差别,這個味道好熟悉,好熟悉!
秋菱不可能配出這種花香,難道?
林蘊庭杏目圓睜,一把抓住瓷瓶,真氣鼓動,眨眼間便飛出了落空閣,撕扯得一股花香,在閣内砉然散開。
“啪!”
九菊房的門被人猛然轟開,林清兒與梁無尤見狀迅散到了兩邊,看向了來人。
“林姨?!”
林清兒驚叫出聲。
林蘊庭并不答話,身影一陣虛幻,才沖到林清兒眼前,一把掀翻其鬥笠,難以置信地問道:“清兒,果然是你?”
林清兒一把撲進她的懷中,帶着哭腔答道:“林姨,正是我,我看天色越來越晚,以爲你都不會來了。”
林蘊庭輕撫着林清兒的端,連聲到:“怎麽會,怎麽會。我要是連你配的九菊花香都聞不出來,還是你的林姨嗎?”
林清兒從她懷裏出來,怔怔地看着她,說道:“林姨,我就知道你還記着我!可是,二師叔他,他”
林蘊庭見林清兒一時激動,竟然說不出話來,安慰道:“清兒,有什麽話慢慢說,不要着急。”眼神中全是對林清兒的心疼憐愛,“清兒,我萬萬沒有想到,你竟然還活着。”
林清兒聽到她的話,又是一陣哽咽,後才開口說道:“林姨,我來就是想告訴你,我沒死,隻是我爹生死未蔔,這幾個月來,我到處找他,可是還是沒有他的一絲蹤影。”
林蘊庭聽到此話,眼神中驟然浮現了一縷神采,連忙問道:“清兒,你是說你爹生死未蔔,那就是也有可能沒死?可是——”
林清兒盯着林蘊庭的眼睛問道“對,是不是二師叔說我和爹都死了?你是不是也認爲我們父女背叛羽庭山了?”
林蘊庭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和你爹的性格,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就算是你娘,恐怕都不知道他的脾氣。我怎麽會相信你們會背叛羽庭山,可是爲什麽你們要連夜跑出去,不先來找我呢?等我後來知道此事時,二哥告訴我,你們已經死了!”
林清兒松開了手,回憶道:“師祖去世的那天夜裏,我爹叫起我,說我們得離開羽庭山,他說這是師祖的遺命。然後便一言不,帶着我匆匆上路,哪裏來得及告知你。”
“什麽,師祖遺命?”
“對,我爹就是這麽說的。後來,二師叔派了許多的殺手,追殺我們兩個,我爹拼命抵抗,最終在杭州城外的一座山上,與二師叔拼得兩敗俱傷,我被他們決鬥的真氣波及,失去了意識。”林清兒越說越激動,音量也漸漸提高。
林蘊庭聽到林清兒的話,一字一句如石破天驚,震得她臉色越來越慘白,她一把掩住林清兒的口,說道:“你聲音小一些,現在的羽庭山不是以前的羽庭山了。”然後把她拉到了後面,問道:“後來呢?你們是如何分散的?你又是如何逃走的?”
林清兒指了指一旁的梁無尤,正欲回答,卻見梁無尤站着不動,如同一個木樁,隻剩下兩顆眼珠烏溜溜的轉動。
林蘊庭眼光一閃,說道:“我點了他們二人的穴位,怕他們亂來。”
林清兒點了點頭,将她在杭州城的經曆細細說了一遍,又大概叙述了自己上羽庭山的過程。
林蘊庭聽完後,回憶了一下幾個月前林鳳庭的表現,又聯想到他違反師祖的規定,強行舉辦這祭天大典,心中漸漸明了。對林清兒道:“我早就感覺整件事情中透露着不對勁,可是還是被二哥的話語蒙騙了過去。你爹一生淡泊名利,可是二哥卻說你爹盜取了本門的寶物逃竄,我真糊塗,見你爹悄無聲息地離開,就相信了二哥的鬼話。”
林清兒也憤憤的說道:“我也萬萬沒有想到二叔是個這樣的人,要不是今次再上羽庭山,聽到他對我們父女的陷害,我還以爲我爹真的做了錯事。”
林蘊庭眼角濕潤,說道:“我和他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二哥總是不滿大哥比他強,所以經常心存芥蒂,可是我一直以爲那隻是小孩子的心理,并沒有太在意,可是——”她閉上了眼睛,“算了,事已至此,我問你,你爹交給這少年的劍,有沒有被人找到?”
“這,我與他相逢時日不長,還沒問過他。”
林蘊庭聞言手指微動,梁無尤“啊”地一聲,呼出了一口濁氣,活動了一下身子,才對這二人說道“那把劍,恐怕沒人能找到。”回答還算恭敬,語氣中卻對林蘊庭的行爲有一絲不滿。
林蘊庭聽出他有些不悅,笑道:“你看來還需要再安靜一會!”
林清兒阻止道:“林姨,這人說來也幫了我們父女很多忙,暫且随他吧。”
林蘊庭看了看林清兒和梁無尤,嘴角一撇:“如果這小子說的是真的,那麽你爹應該還在世上。”說罷眼中光芒大盛,“二哥不惜付出慘烈的代價,來追回青侯劍,想必此劍藏有重要的秘密,應該與我羽庭山師祖有一定的關系。劍要是沒找到,二哥絕不會善罷甘休,那麽你爹極有可能被他抓了起來,隻是——”
“隻是什麽?”林清兒聽完林蘊庭的分析,心中火熱了起來。
林蘊庭在房中走了幾步,說道:“二哥告訴羽庭山上的所有人,包括我,說你們父女已經被他擊斃,那麽,你爹應該就會藏在一個我不會輕易現的地方,羽庭山後山的石牢,我一清二楚,肯定不是在那裏,那你爹究竟會被關押在何處呢?”
林清兒也陷入了迷茫:“難道,我爹就這樣要被二師叔一直藏下去嗎?”
就在林蘊庭與林清兒陷入思索的時候,梁無尤突然說道:“林師叔,請你像方才那樣,再将我穴位封一下!”
兩個女子聽言,都啞然失笑,這麽關鍵的時候,梁無尤冷不丁地冒出這句話,不知道是該對生氣還是該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