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帝目不轉睛的看着施皇後。
眼底劃過不忍,劃過愧疚,劃過感動,但當這些情緒流露完畢後,頃刻間,又是理智占據了上風。
“皇後,你能如此從大局考慮,朕心甚慰。”
不痛不癢的一句誇獎落下,讓他剛才的不忍,愧疚,感動,反倒顯得有些虛僞了,像是爲了不忍而不忍,爲了愧疚而愧疚。
“這本就是臣妾身爲皇後的應盡之責,所以,臣妾希望皇上能夠答應臣妾的請求。”施皇後再一次遞出了結結實實的台階。
“好,好!”蕭帝點頭,“既然如此,那這件事情就如你所說,不過朕可以向你保證,隻是明面上暫時有個了結,至于整件事情的真相,私下裏面朕一定會讓人繼續調查下去,直到查個水落石出。”
“但憑皇上做主,臣妾多謝皇上。”施皇後低下頭應聲。
江歲甯看着眼前的帝後二人。
明明是多年夫妻,明明施皇後中毒之時,蕭帝表現出來的擔憂和急切皆是真情流露。
可是此刻,二人之間的夫妻情分似乎消散的一幹二淨,隻剩下一對交鋒完畢,一方妥協退讓後,各自說着場面話的君臣。
所以那一夜,是因爲陡然降臨的死亡激起了人心中的情感嗎?
而風波過後,帝王又恢複了那顆縱覽全局涼薄冷酷之心?
今日的目的達成,蕭帝并不打算繼續待下去。
他站起身來,掃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何華輝,眼眸之中閃過不悅,但并沒有什麽訓斥之言。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何華輝的請求也算是促成了施皇後主動開口。
當然了,他也并沒有立刻答應或者許諾何華輝什麽。
一個惹得帝王有些不快的臣子,考慮對方身處喪女之痛下,暫時不同他計較,已經是在展現一個君王的大度。
待到蕭帝離開,何華輝也退了出去。
程貴妃倒是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饒有興緻的看着施皇後。
“皇後娘娘可真是大度,這般就要結案了。”
施皇後目光幽幽看過去,“妹妹又何必裝傻,哪裏是本宮要結案,分明是皇上想結案。”
“聽這話的意思,娘娘心裏面是十分不痛快?既然如此,剛剛在皇上面前,何不說真話。”程貴妃語氣含譏,像是在諷刺施皇後的裝模作樣,心口不一。
“既然是皇上想要的結果,那本宮自然要成全,也沒什麽好不痛快的。更何況,維持後宮安定,本就是皇後的職責。”
程貴妃隻覺得冠冕堂皇,臉上的笑意更濃,餘光瞥了一眼江歲甯,繼續道:“皇後娘娘,皇上已經走了,此處也沒什麽外人,你又何必在這裏說這些場面話。之前的消息傳的那般沸沸揚揚,你莫說其中沒有你的手筆。若是真的想要後宮安定平靜,又何必那麽做。”
施皇後蹙眉,“這後宮之中的消息素來沒有瞞得住的,就算傳的沸沸揚揚,與本宮又有何幹系。”
“娘娘不願承認就算了,不過,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想借這次的機會,徹底将我踩下去,可是沒有想到皇上終究還是站在了我這邊。又或者……站在了臣妾和臣妾的兒子這邊。”
程貴妃語氣裏面不再有絲毫的掩飾,她譏諷的看着施皇後,目光裏面是明晃晃的得意。
在她看來,她和施皇後之間早已經撕破臉了,之前那些明面上裝出來的和睦,在這次事情之後也将徹底蕩然無存,如今私下裏面自然也沒有必要繼續演下去。
這些年來,雖然施皇後一直裝的平和大度,寵辱不驚,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這個後宮之主失态。可是她卻知道,一直無兒無女這件事情就是施皇後的心結!
哪怕她面上裝的再不在意,心裏也不可能毫無波瀾。
四目相對,施皇後眼底冰涼一片,終于沒了剛才的溫和。
“所以你是承認你給本宮下毒了。”
程貴妃一臉無辜,“皇後娘娘可莫要胡言,下毒一事臣妾的确是毫不知情。”
“那你又爲何要說皇上是站在了你和四皇子那邊?”
程貴妃不慌不忙的改了口,“臣妾隻是随口一說罷了,娘娘可莫要多想。說起來臣妾也希望這件事情能夠徹查清楚呢,隻是可惜,何清蕊居然這麽容易就死了,如今爲後宮穩定和大局着想,也隻能是讓娘娘還有臣妾受些委屈了。”
程貴妃歎着氣,露出一副苦惱的模樣,可是眼底折射出的精光卻和剛才的得意一般無二,同樣的明晃晃,毫不避諱。
就像是刻意展現出來的歡愉,爲的就是刺激施皇後,在她本就不快的心頭再紮上幾針,好出一出自己計劃失敗,還差點引火燒身的怒氣。
經此一事,她們已經是無需再顧及什麽的敵人了。
明面上的無需再顧及。
施皇後沉默的望着程貴妃,好一會兒過後,才不快地收回視線,冷着臉開始下逐客令。
“若是沒什麽事情的話,妹妹就退下吧,本宮身體尚未完全痊愈,還想要好好休息休息。”
程貴妃心頭輕蔑一笑,也沒有繼續打嘴皮子仗。
“既然如此,就不打擾皇後娘娘休息了,臣妾告辭。”
她并未行禮,直接離開,路過江歲甯身旁,又特意停下了腳步。
“江女官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江歲甯轉頭對上程貴妃的視線,忽然開口問道:“貴妃娘娘,何清蕊的死和您有關嗎?”
陡然甩出來的問題,讓程貴妃臉上笑意一僵,随即湧上不快的怒火,冷笑道:“江歲甯,你還真是好大的膽子,何清蕊分明就是自盡,難不成你還想要把這盆髒水潑在本宮的頭上!”
到底是仗着有沈宴西撐腰,便如此無法無天,還是說這個江歲甯當真就是膽大包天的性子?
“娘娘恕罪,下官也隻是心中疑惑,所以随口一問罷了,得罪之處,還望貴妃娘娘見諒。”
江歲甯收回目光,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的低頭行禮,似乎剛才大膽開口的那個人壓根就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