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司跟着背着竹筐的神父一直出了城,路一直向外延伸,神父從大路走上小道,又從小道走上更小的道,越走越偏僻,周圍也越來越荒涼,到最後周圍别說人煙了,連路都沒了,地上隻有雜草和荒石。
這一走,就從早上,走到了下午,就在顧司思考還要不要跟下去的時候,遠方突然出現了一頂簡陋的塔尖。
顧司便決定,繼續跟下去,待走近以後,便能看清那斑駁老舊的灰漿塔。它隻是頂的形狀像塔,但應該不是塔,它沒有門,隻有一個狹小而黑暗的窗口。塔裏有微弱的啼哭聲,斷斷續續。
顧司邊打量着塔,邊隐匿身形。
神父站在了塔下,站了一會,突然開始手腳并用順着塔攀爬。
爬到了那個幽暗漆黑的窗口,手伸了進去,在裏面摸索着,他似乎摸到了什麽,臉上露出喜色,手從洞口抽了出來,顧司便看清,他的手上抓着一隻有三隻手的畸形嬰兒。
神父從竹筐裏拿出一瓶渾濁的水,灑在嬰兒頭上說:“神會愛你。”然後把那個畸形嬰兒又從洞口扔了回去。再繼續用手在裏面掏着,很快他又掏出一個看上去健康的嬰兒。
“好孩子。”他将還在揮舞手臂的嬰兒像扔螃蟹一樣丢進了竹簍,再繼續将手伸進去重複他的行爲。
爲什麽這麽荒涼的地方會有一座塔,而塔裏爲什麽會有這麽多嬰兒,他們也是像育嬰堂的嬰兒一樣被父母抛棄了?
顧司盯着神父的動作一眨不眨,可忽然,神父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頓覺不妙,下一刻,一個高大的身影将他籠罩,神父果然發現了他。
神父手中抱着一個健康的女嬰,冷冷的盯着顧司說道:“看見了嗎,這就是棄嬰塔。這裏是女嬰的地獄。”
顧司記得餘哥說過:一般鬼怪願意和你交流就是願意敞開心扉,也是超度成功的第一步。
他也不在藏匿,從地上站了起來問了句自認爲不會激怒對方的話:“他們也是被父母抛棄的?”
“不然呢?你是不是還要問父母爲什麽要抛棄他們,這是他們的骨肉啊~~血濃于水啊~~~不就是一頓飯的事嗎~~”神父表情誇張,陰陽怪氣。
顯然鬼怪世界的怨鬼,未必隻派一組人超度。
怨鬼隻有在失控的峰值才會有冥府出手。
這大概意味着如果怨鬼沒有到達那個峰值,哪怕團滅,冥府也是不會出手的。
神父應該遇到過不少過來超度他的人,他在模仿那些超度他的人的反應。
舊時的近代,人物資匮乏,并不像現代有吃不完的食物,你浪費的一碗飯可能就是那時的人一家人一天的口糧。
一頓飯,他們真的出不起。
顧司知道這個時代物資匮乏,嬰兒生存下來很難。但讓他真真實實的看見這麽多被人當垃圾抛棄的棄嬰時還是大受震撼,血液像凝固了一般發涼。
曆史中存在的真相永遠比沒有經曆過的人的假想更加血腥可怖。
神父見顧司不說話,便接着說:“缺乏避孕的意識,窮,娛樂便隻有造人,生出來的男孩,還想着他們能幹農活幹苦力活,生出來女孩那就是負擔,生出來大概都不會看一眼就會扔到嬰兒塔。他們不會覺得這是錯,也不會覺得這是罪,抛棄個不能傳宗接代還要浪費口糧的孩子罷了,跟丢個垃圾沒區别。嬰兒塔之所以做這麽高,是擔心那些想活下去的嬰兒爬出來,爲了阻止他們爬出來,就越修越高,終于修成了一座塔。”
“确實,舊時代有許多陋習,人也很殘忍。”顧司終于平靜下來,開了口。
神父盯着顧司笑了起來,朝他伸出手說:“加入我們吧,遠離那些愚昧冷血的人,我們一起拯救更多的棄嬰。”
顧司沒有伸手,他沉默片刻後說:“可...我是新時代的人啊。我們那個時代或許還是有重男輕女的愚昧者,但時代會一直進步,隻要大家都知書達理,這種情況就會越來越少...”
“所以你也認爲他們是不對的嗎?可新時代真是好的嗎?怎麽個知書達理法?發現新的财路,用女兒賣出高價彩禮用來給兒子買房子,娶媳婦?送女兒讀完義務教育就打工養家,兒子就要上最好的學校?是的,男女平等,他們愛女兒,不過财産都是給兒子繼承的。”
顧司沉默,他覺得自己的口才不太行,說不過對方,他得搖人。
他看着漸晚的天色忽悠道:“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但加入你們是個大事,我明天再給你答複...”
神父的臉在陰影中勾出一個詭異而猙獰的笑:“那你就在這住一晚上吧,盛典開始了...”
他的話音剛落,棄嬰塔忽然自燃了,塔中冒出了滾滾濃煙。
“這可是那些孩子的親人們動的手哦,三日一次,爲了防止屍體散出臭氣...”
這是他們來這個世界的第三夜了。
剛剛還是白天的世界瞬間就變爲了黑夜,月色下,一張張臉色灰白的虛影出現在棄嬰塔前,他們拿着火把,投入棄嬰塔的小窗口。
黑煙滾滾的同時裏面活着的嬰兒爆發出凄厲而悲慘的啼哭聲,那聲音響徹天地,讓人揪心,久久不散。
可那些添火的人,不爲所動,面無表情麻木不仁。
顧司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來,人與禽獸并沒有什麽區别,當人與法律倫理道德還有正義隔絕之時,他們便是最低劣的動物,甚至,還不如動物...
尖利的枭鳴最終化爲一串串凄切的鬼哭聲。四周陰風呼嘯的刮着,吹得人寒毛直豎。
“她們很可憐是吧?那你陪陪她們吧。寶貝們,給你們帶了新玩具了喔。快出來看看,喜歡嗎?”
神父說完,身形便如影子一般黯淡消失。讓顧司已經拔出來的大砍刀無處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