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司問：“你既然怕我不能理解，那爲什麽還要跟我說。”
“或許，是心中還是想要一份認同。”
顧司長久無言，他在琢磨，這個因聖真人是主鬼怪還是投射存在還是别的什麽，他的訴求又是什麽？以他這能看穿人心，又抓不住摸不着的特性，如果他想解決超度者不是分分鍾的事？再或者他在這個山洞出不去？
“是啊，我出不去。”
因聖真人選擇性的回答了一部分問題，
顧司一怔，又聽因聖真人道：“我的過去已經告訴你了，讓我看看你的過去。”
顧司看見一滴黑色的水珠朝他瞳孔襲來，他本能地想要躲避，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水滴入了他眼，世界瞬間變得一片黑暗。
然後他睜開眼。
怎麽說呢，他還在原地，因聖真人還在遠方背對着他。
“咦？你哪有前世啊？”因聖真人顯得不太理解：“可人怎麽會沒有前世？難道是時間不對？再來！”
顧司連連後退，喊道：“有沒有搞錯，你的過去是你要告訴我的，我又沒答應跟你交換讓你看我過去！”
然而因聖真人并沒理睬他，黑色水珠又朝他瞳孔沖了過來。
世界黑了亮，亮了黑。
“什麽情況？”因聖真人因看不到顧司的前世似乎陷入了自我懷疑，懊惱的背對他坐下。
顧司也盤腿坐在地上對因聖真人說：“要不你放我出去吧，我真有事。不管你是不是主鬼怪，你應該也不想你的徒子徒孫成爲怨鬼不得解脫吧。”
然而因聖真人似乎完全沒聽顧司的話，一拍大腿一副茅塞頓開的模樣說：“我明白了！”
下一刻墨蘭的天空下起了黑色雨，視線又暗了下來。
緊接着他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往地底拽。
那本如鏡面的地如水波蕩漾開來。世界從真實變爲虛幻。
顧司感覺自己又化爲萬物組成了世界。
他睜開眼，發現他隻是一個視角，看見周圍人山人海，他們拿着各式各樣的兵器指着自己。顧司睜大眼睛想看清那些人的模樣，可他一個也看不清，卻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告知着他，這些人中有他熟悉的人，也有不熟悉的人。
仿佛做夢一樣，你明明第一次見到的東西，就下意識的覺得你跟它很熟，見過它許多次。
“方無涯。”他喊了一個名字。
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和這個名字有故事，可他卻連這個人的臉都看不清。
唯有一個人的臉如此清晰，雲青彥如一輪皎月般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可他卻推開了。
他說：“抱歉。”
他的視角朝天，他似乎向後倒去，從高台墜落。
他墜落了很久很久，似乎從天上到海底那麽久，雲青彥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已經完全看不見他的了。
“啊————”一聲慘叫傳來。
這聲音好像是因聖真人的。顧司睜開眼，卻沒有看見他。現下，周圍沒有什麽特别的，他靠在山洞裏的一塊巨石坐着。
隻是有無盡悲傷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捂着心口，淚水止不住的滑落過面頰，一滴滴的落在地上，他緩緩仰起頭，天亮了，看着洞外的灑進來的陽光，長長的舒氣，想讓自己平靜，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可他明明什麽都沒想起來。他有些不解，輕聲呢喃：“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爲什麽會這麽難過？方無涯又是誰？”
突然，一聲炮火的轟鳴響起，山洞震了一下，有碎石簌簌落下。
顧司心頭一緊，起身往外跑去。他看見火光滔天，聽見缥缈的哭聲，就像他之前看見的那樣。
他不确定這是現實還是幻境，但他隻有一個念頭，他要找雲青彥，無論是幻境還是現實他都要跟他在一起。
哭嚎慘叫的聲音越來越近，空氣中彌漫着肉與皮糊掉的焦臭。
毀滅的熱浪夾雜着冰冷的死亡氣息恣意流淌。
穿着灰白的門派制服的柏山弟子，驚恐慌亂的躲在殘垣之後。
有人哭着喊：“我不想死。”
又一個火球從天而降，正好落在那哭喊的弟子身上，殘垣之後便隻剩下一具如炭的屍體。
“大家往飯堂撤，去地窖躲躲！”
說話的是李無涯，他身上有血，背上還背着一個受傷的弟子。林冉竹也攙着一個傷者，跟在李無涯身邊。
顧司也背起一名傷了腿的弟子，跟上兩人打聽道：“這是怎麽回事？”
林冉竹看見顧司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這兩年去哪了？大家一直在找你。”
顧司愣了下重複：“兩年？”可他明明就好像在那個山洞呆了一夜......
李無涯沒有糾結這個問題，告訴他：“兩年前師兄想借師祖的勢入朝爲官，一來拿點俸祿補貼柏山，二來揚名立萬。他認爲，如果朝堂清明，那麽貪官污吏便不會有，百姓便能安居樂業。後來他入了朝，剛開始也沒怎麽寄銀子回來，我也沒真指望他補貼，所以也沒太關注這事，但一年前他開始寄銀票了，他來信說他和二皇子成爲了至交好友，他教二皇子修煉，二皇子給他發俸祿。就這樣持續了快一年，直到七日前，師兄把二皇子帶回來了。當時我以爲師兄隻是帶他回來做客，後來才知道二皇子是弑兄奪嫡被通緝了，師父将師兄寄回來的銀票還給了師兄，勸他不要摻和此事，可師兄說二皇子是被冤枉的。二皇子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也要庇護二皇子，替二皇子伸冤。然後朝廷的軍隊就來了，他們帶着火炮和一些修行者上來就打......”
顧司趕緊問林冉竹：“雲青彥呢？”
林冉竹說：“跟李掌教去山門了。”
顧司快速的沖到存菜的地窖，放下背上的柏山弟子又往外沖。
“小心！”
顧司聽見林冉竹的聲音腳步一頓，回過頭，發現林冉竹并不是喊的他。
廚房的房檐被轟塌了，剛剛掉了下來差點砸到了李無涯，幸虧林冉竹提醒，他和他背的那個弟子才沒事。
顧司沒再停留，踏風往山門跑去。
不知是炮，還是修行者操控的火球還在往下砸，整個柏山如同狂風巨浪中的扁舟搖搖欲墜，忽然顧司看見有白色劍光，升上天空，先是一道，然後是三道，四道，許許多多道，一齊刺入蒼穹。
白色的劍芒懸在柏山上空，重疊交織，形成一道白色屏障，如一座劍氣壘砌的厚重城牆。
顧司似乎聽見一聲輕而遙遠的“吾徒天明。”
很快就淹沒在炮火的轟鳴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