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定遠也知道他是誰,偶爾會發來一條短信,彙報工作,或是問候近況,隻是,他們從未真正見過面。
這件事,羅爲民的妻子不是沒有耳聞。
這麽多年的夫妻,她怎會察覺不到他心底的那一點異樣?
隻是她素來通透,從未點破,也從未過問。她知道,有些事,埋在心裏比說出來更好。
唯獨女兒羅薇,對此一無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在千裏之外的江南,守着母親的餘生,也守着那段不爲人知的過往。
晚風漸涼,外孫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抱住他的腿,奶聲奶氣地喊“外公”。
羅爲民回過神,彎腰抱起孩子,臉上的神情柔和得一塌糊塗。
他看着孩子酷似羅薇的眉眼,忽然覺得,這一生的遺憾,好像都被這暖融融的親情填滿了。
他的親孫子,到現在還沒見過面,可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了羅薇這兩個孩子身上。
權力會消散,地位會更疊,唯有血脈親情,是刻在骨血裏的,永世不滅。
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羅爲民抱着外孫,望向南方的天際。
那裏,有他藏了一輩子的月光,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晚風裹挾着金華市夏夜的微熱,吹過臨街會所的雕花窗棂,帶着幾分市井的煙火氣,悄然漫進包廂裏。
羅薇倚在露台的藤椅上,指尖輕輕晃着杯中的果酒,目光落在不遠處草坪上追逐螢火蟲的兩個小家夥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淺淺的笑意。
朱飛揚就坐在她身側,安靜地陪着,偶爾遞過一塊切好的水果,或是替她攏一攏被風吹亂的鬓發。
于羅薇而言,朱飛揚的陪伴,就像久旱逢甘霖的那一縷甘甜,不濃烈,卻妥帖地滋潤着她這個年紀,被身份和責任束縛得有些緊繃的心。
她本就生得極好,作爲最高執政長官的女兒,自小浸潤在書香與風骨裏,氣質卓然。
一雙杏眼清澈又帶着幾分幹練,鼻梁挺直,唇線柔和,一身簡約的米白色長裙襯得她身姿窈窕。
在藍星國一衆高層子女裏,羅薇的容貌與能力皆是百裏挑一的出衆,可唯有在朱飛揚身邊,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備,做回那個會笑會惱的尋常女子。
朱飛揚望着身側淺笑的羅薇,又瞥了眼草坪上蹬着小腿咿呀學語的孩子,眼底滿是暖意。
他總覺得,能守着這樣的時光,便是最大的圓滿。
羅薇的母親曲玉敏,打從心底裏滿意朱飛揚。
旁人不知,當年羅薇在海外遇襲,是朱飛揚不顧生死,星夜兼程跨越大洋,硬生生從鬼門關裏将她的女兒搶了回來。
這份情,于私是救命之恩,于公是護佑棟梁,曲玉敏如何能不喜?
就連素來鮮少露面的諸葛玲珑,也會偶爾尋個空閑,來這會所裏小坐片刻,與他們閑話幾句家常。
夜色漸深,包廂裏的熱鬧聲漸漸高漲。
朱飛揚的幾個好兄弟早已聚在裏頭,軒轅明傑、曹猛、石青羽、初臨沂、田曉遠等,還有方大明、周志豪,一個個都是意氣風發的模樣。
周志豪端着酒杯,嗓門洪亮:“飛揚啊,您就放心吧!
咱們在京華待得那叫一個舒坦!”
算起來,他們調到這裏已有七八個月。
方大明更是如魚得水,如今已是區财政局副局長,實打實的正科級,薪資待遇比起從前,簡直是天壤之别。
衆人想起朱飛揚當初力勸他們囤房的事,都忍不住笑起來——正是聽了他的話語,如今每個人都在金華安了家,有了屬于自己的溫暖小窩。
這些兄弟,都是跟着朱飛揚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彼此間的情誼,早已過命。
酒過三巡,包廂的門被推開,于天虎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嗓門比周俊豪還響:“喲!
都在呢!
看來我今兒來對了!”
他的到來,瞬間将酒局的熱烈氛圍推向了一個小高潮,衆人紛紛起身迎他,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
沒過多久,于天剛也推門而入。
他是羅薇貼身保镖團隊的核心人物,素來沉穩少言,隻聽朱飛揚的指令行事。
此刻他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尋了個角落坐下,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默默守護着。
燈火搖曳,酒香彌漫。
兄弟們的笑鬧聲震得人耳膜發顫。
朱飛揚舉着酒杯,看着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這世間最珍貴的,莫過于兄弟同心,莫過于有人可守,有夢可追。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隻覺得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
霓虹如織,将滬海市的夜晚勾勒得流光溢彩。
這座不夜城的繁華裏,從不缺紙醉金迷的角落,位于市中心的“鎏金時代”會所,便是其中之一。
頂層的VIP包廂裏,水晶吊燈折射出迷離的光暈,空氣中混雜着昂貴洋酒的醇香與雪茄的淡霧,六七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圍坐在紫檀木圓桌旁,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來,再走一個!”
坐在主位的男人是晃了晃手中的高腳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劃出誘人的弧線,惹得衆人一陣附和。
窗外是鱗次栉比的摩天大樓,萬家燈火彙成一片星海,襯得包廂内的氛圍愈發奢靡。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喧嘩聲順着夜風飄了進來,打破了包廂裏的熱鬧。
那聲音起初很模糊,像是遠處傳來的潮水,漸漸卻變得清晰,夾雜着驚呼與議論之聲,尖銳地刺破了夜的甯靜。
“嗯?
樓下怎麽回事?”
有人放下酒杯,眉頭微皺,側耳聽了聽。
“好像動靜不小,去看看?”
另一個人說着,已經起身走向落地窗。
衆人紛紛跟了過去,擠在寬大的玻璃窗前,探頭往下望去。
這一望,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了,方才的酒意也醒了大半。
隻見會所樓下的青石闆空地上,一道纖弱的身影蜷縮在那裏,像一朵被狂風驟雨摧殘過的花,以一種扭曲的姿态靜靜躺着。
猩紅的血迹在清冷的石闆上暈開,觸目驚心,與周圍流光溢彩的夜景形成了刺眼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