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内,紅牆黛瓦,樓宇層疊。
夕陽已落,天色漸暗。
各個甬道與殿閣間,皆點起宮燈與火燭,将整座皇宮映照得如同天上街市,華麗巍峨。
但在那宮燈照不到的暗處,卻又似透着森然與詭谲。
這還是徐菀第一次入宮,但入宮後她感覺到的,卻不是皇家天子所擁有的祥瑞福脈之氣。
相反,一股濃稠的黑氣卻籠罩在整個皇宮上空。其中尤以後宮爲甚。
一股極其濃烈的陰鹜怨氣,似由上千亡靈彙聚而成,盤踞在後宮上方,令徐菀不由得蹙了蹙眉。
“怎麽了菀菀?”慕懷瑾注意到她的神情似有不愉,微微側過頭低聲問。
徐菀搖了搖頭,“沒什麽。回府再給你說。”她說着,靠慕懷瑾更近了一些。
慕懷瑾身上的紫氣,能夠略微化解些黑氣帶給人的煩躁與壓抑,令她身心舒暢了許多。
慕懷瑾見自己小媳婦主動靠了過來,暗暗拉緊了他的衣袖,他不禁心頭一動:原來她是害怕了。
也對,這畢竟是她頭一次進宮,有些緊張也是正常的。
思及此,慕懷瑾也在衣袖中暗暗牽住她的手,私心想着爲她帶去一絲暖意與安心。
徐菀則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心道,這男人好好的怎麽手就拉上來了?
周大人夫婦還在旁邊呢。若是讓旁人瞧見,還以爲她多沒見過世面,離不了夫君一點一樣。
但慕懷瑾卻沒猜到徐菀所想,依舊美滋滋地牽着小媳婦的手,選擇性無視周祎仁夫婦和慕懷靈那蛐蛐的眼神。
待他們一行人行至文心閣附近時,已能聞見悠揚樂聲,與賓客們的觥籌談笑。
一行行宮女與内官,端着酒水菜肴,及宮宴一切所需之物,自他們身側匆忙而過,有條不紊地爲即将開始的宮宴做着最後的準備。
到了文心閣下,男眷女眷便要分開了。
“菀菀懷靈,你們随着韶華弟妹去吧。切記謹言慎行,莫要闖出什麽禍來。”
慕懷瑾最後這句,當然是對着慕懷靈說的。
慕懷靈朝他嗔怪地努努鼻子,“知道了哥。你們快去吧。待會兒宮宴結束記得來接我們啊。”
慕懷瑾點點頭松開徐菀的手,最後與她相視一眼,其中的鼓勵與不舍不言自明。
待慕懷瑾與周祎仁走後,慕懷靈歪着腦袋壞壞地揶揄道:“大嫂,我大哥都走那麽遠了,還依依不舍呢。”
此話一出,徐菀回過神來。她方才是在擔心今晚的宮宴上,慕懷瑾或許會遇到什麽禍事。怎麽在慕懷靈的口中,就變成她依依不舍了?
“咳咳,”徐菀輕咳兩聲,“懷靈莫要亂說。我是在擔心今晚的宮宴,不是...”
她的話還未說完,慕懷靈便笑着打斷,“大嫂不用解釋了,我懂我懂...”
一旁的秦韶華亦用帕子抵唇,忍着笑意道:“看來侯爺與菀妹妹确實伉俪情深,恩愛有加。侯爺這會兒還在不停回頭看呢。”
徐菀與慕懷靈擡頭望去,恰好隐約望見慕懷瑾在回頭看,卻被周祎仁一掌拍在肩臂上,又轉了回去。
慕懷靈自然又是一陣嗤笑。徐菀竟也不知爲何,臉頰熱了起來。
“好了我的妹妹們,我們該過去了。”
秦韶華說罷,拉了拉慕懷靈的衣袖,慕懷靈則挽住徐菀的手臂,三人施施然說笑着向女眷坐席而去。
文心閣的西面露台上,兩側整齊布置着二三十張案幾,每張案幾上均擺放着精美的水果點心,菜肴及美酒。所有碗碟器皿皆爲上乘。
一些王公貴族,及朝廷高官的女眷們已經到了,坐在各自的桌案後含笑攀談。
而當徐菀一行人踏進這片露台時,周遭一切談笑喧鬧之聲,刹那間靜了下來。
一張張案幾後的華貴婦人們,皆停下了手中和口中的動作,側過頭來齊齊望向她們。
更确切來說,女眷們的目光齊齊緊盯在徐菀身上,跟随着她的蓮步,一路看了過來。
但見向她們走來的這位貴婦,身着一襲墨綠色織錦長裙,裙身上繡着繁複而華美的水雲紋。銀色絲線在露台宮燈的映照下,流轉着奢華沉靜的光芒。
一頭烏黑油亮的秀發,被挽成高貴的芙蓉歸雲髻,配以纏絲點翠金步搖,及珊瑚綠寶石攢珠發簪,更顯端莊大氣。
這位貴婦的衣着發飾,處處凸顯着侯門主母的大氣高華,但看面容卻隻是位十來歲的小姑娘。
不過盡管她看起來年紀尚小,自身沉穩從容的氣度,卻絲毫未被這身莊重肅穆的服飾遮掩。
舉手投足間,處處透着溫婉與謙遜。眉眼間蘊着的那股泰然與堅定,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在場的女眷們皆目不轉睛地望着她。良久,才有幾道議論聲小聲響起。
“喂,你們可知這位夫人是哪個府上的?”
“看這位夫人身邊的是永嘉侯的妹妹,難道她就是永嘉侯今年娶的那位小嬌妻?”
“啊?就是那個原本要嫁世子,卻轉身嫁給了公公的徐家小姐?”
“是啊沒錯!”
“我聽說她比永嘉侯小了十幾歲,今日一見确實如此,都能做永嘉侯的女兒了。”
“可不是嘛呵呵呵...”
徐菀三人自案幾間走過,這些嗡嗡議論聲隐約傳入她們的耳中,但徐菀懶得去理會。
畢竟這些喜歡嚼舌根的貴婦,你越是在意她們的議論,越是回應她們,她們便越是興奮,議論得愈演愈烈。
可就在她們即将走到自己的案幾旁時,一陣尖利中帶着譏諷的笑,忽而自前方響起:
“呵呵呵...某些人以爲穿金戴銀就是侯府主母了?其實啊,她不管怎麽打扮,走到哪裏都是個掃把星!”
這聲刻薄諷刺的言語,瞬時将女眷們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徐菀等三人循聲望去,但見一位三十左右的貴婦,同樣身着侯門主母的打扮,輕蔑又高傲地瞥着她們。
徐菀平日不太出門與這些王公貴族女眷會面,因而并不認識這位夫人。
但慕懷靈從小跟随在老侯爺和慕懷瑾左右,參加過不少王公貴族和高官們的設宴,因此一眼便認出這人正是昭遠侯府的趙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