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老太君黑着一張臉回了吉量堂，丫鬟婆子們懾于她的威壓，紛紛低下頭躲得遠遠的，隻有桂嬷嬷随侍在側。
主仆二人進了裏屋，桂嬷嬷輕輕掩上門，倒了一杯茶，柔聲勸道：“老夫人，世子雖不在您跟前長大，可畢竟也是您的親孫子。您這又是何必？”
老太君接過茶杯，一飲而盡，不忿道：“你以爲我願意？誰讓他擋了鈞兒的路？論才學、德行，鈞兒哪一樣比那個渾小子差？不過是運氣不好，攤上那樣一個外祖父和娘……”
桂嬷嬷不敢苟同，“可這府裏隻能有一個王妃和世子。王爺對他們母子也是真心愛重。您何必與王爺過不去？”
張氏的一雙兒女，自小在張家長大。雖然兩家離得近，老夫人時時能見到。
可對王爺而言，張家曾經背棄過他一次。這樣的人家養了十幾年的孩子，他憑什麽要無條件疼愛？
王爺喜歡親自教養長大的兒子，那不是人之常情嗎？
老太君不悅地瞪了眼桂嬷嬷，“連你都認爲我偏心鈞兒不妥？”
桂嬷嬷低下頭，恭順道：“老奴不敢。老奴自小跟着您，自然希望您一切都好。”
老太君臉色稍緩，輕輕歎了一口氣，“張家大老爺前幾日來信了。”
桂嬷嬷正要給她續上一杯茶，聞言忙放下茶壺，壓低聲音勸道：“老夫人，張家人眼裏隻有利益，您莫要被哄了去。”
老太君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我有分寸。再說那件事捅出來，對他們也沒什麽好處。”
那件事？桂嬷嬷微微一怔，下意識看了眼門口，确定沒人靠近，小聲道：“老夫人，當年事出突然，您那時也是逼不得已。
再說如今這局面，張家本身也有責任。要不是您不忍心說出真相……”
“好了。聽說張家要将那孩子的往生牌位遷入淨業寺。”
“是。到時要辦一場法會。張大姑娘也會去。”
老太君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桂嬷嬷心下了然，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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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北王在外書房正在議事，聽到下人來報，得知施韻吵不過施熠險些當場氣暈。事情也差不多議完，便起身往拂錦院去。
剛一進院子，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靖北王微微蹙眉，這個女兒的身子骨委實弱了些，也不知尋個好大夫能不能調養好。
他加快腳步往裏間走，便見張氏坐在床前給施韻喂着藥。
施韻蒼白的小臉皺成一團，見他進來，忙放下藥碗，作勢要下地行禮。
“父王，您來了。”
“你身子不舒服，不用多禮。”
靖北王問了施韻病情，又寒暄幾句，便吩咐她好生休息，又看向張氏，示意她跟着出去。
張氏默默跟着他進了旁邊一間廂房。兩人相對而坐，半晌無語， 室内落針可聞。
終于，靖北王率先打破沉默，“我跟婉兒商量過了，這幾日便會進宮爲你請封側妃。”
張氏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這些本該是她的，如今卻要另一個出身、地位都不如她的女人來施舍。
她盡力掩下眸中不甘，淺笑道：“多謝王爺王妃。隻是妾身還有一事不明。”
“什麽事？”
“王妃認下我這個側妃，可妾身更想知道王爺對妾身可還有情意？”
靖北王有些無語地看着她，“當年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裝什麽兒女情長？你當我樂意享這齊人之福？實話告訴你，我這十幾年隻有婉兒一個妻子。
如今這般，也不過是爲了給孩子們一個體面的身份。”
張氏眼裏的光蓦地暗淡下去，苦笑道：“你果然是怨我的。”
這般哀怨，活像被人辜負的可憐女子。靖北王不願與她多作糾纏，起身大步往外走。
張氏掩面低泣。當初她若是沒有聽父親的，如今這個王妃就是她了。父親，你害苦了女兒啊……
不多時，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張氏心下一喜，莫不是王爺回心轉意了？
待看清是施鈞，一顆心又落回谷底，隻恹恹地指了指一隻方杌，示意他坐。
施鈞無奈歎氣，“娘，你這是何苦？”
張氏哀哀戚戚道：“我……我隻是不甘心……”
施鈞耐着性子開解她，“人總要向前看。當年既作了決定，那就認賭服輸。”
“不……我不想認……”
施鈞定定看着她，“如果重來一次，你敢反抗外祖父，守在施家十幾年，等父王衣錦還鄉，還是說你願意追随父王奔赴戰場，刀光劍影裏奔波，陪他打下這份家業？”
張氏輕輕搖頭，“我……我不知道……”
施鈞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她，“那你還有什麽可怨的？你做不到的，王妃做到了，所以她是父王心裏唯一的妻子。”
“哥哥！你怎麽也向着那女人？娘已經夠苦了。”施韻由雲香扶着緩緩近前，眼裏滿是不解。
“我隻是就事論事。你們這般怨天尤人又能改變什麽？隻會讓自己更加可憐。”施鈞淡然道。
“待我進士及第，又有父王提攜，何愁沒有好前程？”
施韻不以爲然，“哪有那麽容易？”
施鈞臉上閃過一絲薄怒，“夠了，你不相信我的才學？”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施韻氣勢頓時矮了一截，低下頭去，卻看見一隻手掌大的老鼠正從繡花鞋面上爬過去……
“啊！！”
“來人！快去請府醫，姑娘暈倒了！”
室内亂作一團，有進來驅趕老鼠的，有扶着施韻回房的，有急忙去報信的。
待府醫過來請脈時，各院主子也紛紛過來探視。
施熠在拂錦院門外與王妃打了個照面，小聲道：“阿娘，現在可信了？”
王妃往院裏看了看，沉聲道：“你跟阿娘說實話，是不是你做的？”
“真不是我做的。”施熠擺擺手，很是無奈，“要是我出手，哪是一隻老鼠的事？”
那高低得讓她病得回老宅，省得成天在他面前蹦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