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緊張的看着眼前的這個男人,隔着三層陣盤,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急劇變化。
修爲暴漲,距離築基期隻差臨門一腳,肉體卻肉眼可見的萎靡下去,那飽滿的肌肉漸漸萎縮,最終變得和大街小巷間叫賣的販夫走卒沒什麽兩樣。
他動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抽動了一下。
“可惜了,”她盡量将語氣模仿的和在調笑他一樣,“差一點就突破到築基期了。”
然而,他卻沒有理會她,倏的一下站得筆直,向着前方遠眺。
她沒來由的感到一陣涼意,微微涼風吹拂過她的秀發,她的脖頸沒來由的感到一陣惡寒,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的将雙臂抱起,身子縮了縮。
下一秒,她驟然反應過來,這裏這麽多陣盤護着,哪來的涼風?
她恐懼的看着他,這時的他,君臨天下的帝皇,站在漢白玉欄杆前遠眺。
社稷凋敝,山河蕭瑟。
他單薄的站着,口中吐出四個字來,“秋後問斬。”
秋風席卷大地,冷漠的死亡随着風飄揚向萬裏江山。
秋後問斬。
《春秋鈎鐮槍法·秋分》
整個靜室内刮起了涼風,像是從極北萬裏死亡荒原上吹來,吹的人心惶惶。
她後退了一步,再後退一步。
他明明站在原地,甚至沒有轉身看她一眼,然而她卻不停的後退,直到靠到冰涼的牆壁上,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烈的起伏跳動,以粗重的呼吸向她自己的意識證明她還活着,她還沒有成爲蒼涼大地上的一捧新土。
鍾鳴的氣勢已然達到了巅峰,秋後問斬不止是對《秋分》的感悟,同樣也是對龍魂說的。
死亡已經在路上了,你逃不掉的,永遠也逃不掉。
‘突破到金丹期的時候,似乎有雷劫。’他這樣想着,‘不知道你能不能扛得住天雷淬體?’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郎重新站在這裏,縱使對面是冰冷的牆壁,他亦覺得前方道路陽光明媚,坎坷路上,鮮花叢生。
......
“你怎麽了?”鍾鳴開口了,說話聲沙啞,這是軀體變弱的副作用,他緩緩轉身,面容憔悴,但是雙目卻炯炯有神。
她隻覺的手腳冰涼,臉像是被凍僵了一樣,說話都能呼出熱氣來,“你.....你剛才做了什麽?”
“沒事,參悟了一會兒術法,影響到你了嗎?”
她終于停下了劇烈的喘息,整個人蜷縮起來,可憐兮兮的說道:“冷,你來抱抱我。”
‘這又是什麽詭計?’鍾鳴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一臉謹慎的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無意識狀态下做了什麽。
算了,今天心情好。
“冷是嗎?”
鍾鳴向前踏了一步,取消了陣盤的力量,然後一腳将她的“床墊”和被子朝她踢去。
她慌忙的将這些東西都裹在身上,她隻能感受到雙倍的寒冷。冬日裏将和外面大雪紛飛的氣溫一個溫度的被子蓋在身上,你隻會覺得失溫更快了。
至于騰出的地方.....
鍾鳴慢悠悠的取出一堆柴火來,一顆火靈石在木頭上摩擦了一下,火苗就蹿了起來。
她想怎麽樣,他不在乎,他隻是喜歡烤肉吃酒罷了。
一堆溫暖的篝火,帶給凍僵的人的慰藉是難以言述的。
她眯着眼,看着火光跳動,看着躍動火光後的那個男人,這比他們倆沖出绯雲坊時更讓人感到心安,像是他們離開之後沒有遇到他的隊員,沒有在客棧裏藏了許久等到駐地建成,沒有偷偷摸摸的潛入進來,而是一路疾行,縱馬踏蹄,在寒風中不停的奔跑,直到森林中冰冷的黑夜降臨,他們躲進山洞,緩和一整天被凍僵的皮膚血肉。
她想的怔怔出神,忽的被鍾鳴拉回了現實。
“還冷嗎?”
“冷!”(義正言辭)
她将頭埋的低低的,又期待的偷偷看向他,然後.....
從火堆邊上滴溜溜滾過來一個大白碗,裏面盛着半碗靈酒,居然半點沒灑,看來動作是用過多次了。
“喝酒,喝了酒就暖和了。”
她猛地擡頭,憤怒的和鍾鳴四目相對,兩人的眼神中一刹那間傳遞了無數個訊息,卻隻有這兩種意思。
“一個女人說冷求抱抱的時候你就幹坐在那裏,你還是男人嗎!”
“保險櫃冷關我什麽事?聚寶盆冷了不下崽啊?”
在一陣驚天地泣鬼神牛頭不對馬嘴的眼神交流之後,兩人成功的一起....
吃起了烤羊腿。
“這是妖獸的腿嗎?”
“你想得美,我都窮成這樣了還吃妖獸,火是凡火,肉是尋常羊肉。”鍾鳴大口咀嚼着羊肉,身體的虛弱讓他無比渴望營養,嚼了幾口後,不管滿口的肉汁,囫囵吞下就向下一塊發起進攻。
“可是比我以往吃到的任何肉都要好吃咦,是因爲.....是你給我烤的嗎?”
“是因爲羊肉是熱性食物,性溫,溫中暖腎,益氣補虛,冷的話吃點羊肉效果極好。”
姚小姐:......
這家夥比石頭更惡劣!石頭.....它好歹能焐熱了,而他,根本沒把我當人。
鍾鳴還在滔滔不絕的說着,“我這裏沒鹿肉,要吃吃點鹿肉,保管你手腳溫暖,渾身發熱,多吃點還會流鼻血哩。”
但該說不說,烤羊肉确實很有效,過了一會兒之後,她的身體就緩了過來,一開始還是淑女的用小刀削着吃,但是過了一會兒就開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起來。
鍾鳴看了,暗自點頭。
‘果然,武器多着是,這小刀還挺鋒利,萬一我剛才真鬼迷心竅抱上去,給我心窩裏來一刀怎麽辦?現在我的體魄可不比之前了,一刀捅進去,說不準就一命嗚呼了,謹慎點好,謹慎點好啊。’
吃着吃着,他忽然說道:“你說,我這個年紀,憶往昔峥嵘歲月是不是早了點。”
她看了看鍾鳴,回想了一下他幾十分鍾前肌肉壯漢的體魄,又回想了一下他在那粉紅色水汽缭繞的房間之内的“強硬”姿态,緩緩點了點頭。
“不早,我要遇到這樣的事,應該也會回憶的。”說罷,她低頭看了看。
嗯,老娘的立身之本還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