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嗨,你們聽說了嗎?校長辦公室旁邊的那間校史榮譽室要改爲沙畫教室嘞!”
“真的?”
“怪不得,昨天我看操場邊放了一堆沙子?可在那邊玩沙畫,校長不怕髒嗎?”
“沒準章校長想和我們一起玩呢。”
“你們傻呀!章校長多能幹啊,他說會給我們引進電子沙畫台。操場邊的沙子是重墊跳遠沙坑用的。”
“哇,太好了!”“現在的沙坑誰敢跳啊,你們男生喜歡在裏面打架不算,還往裏面扔垃圾、倒水、吐唾沫。”
“嘿嘿,那是章校沒來以前。現在誰還搞那個呀?都有沙畫玩了。”
馮亦晨也不甘心自己的獎杯進不了榮譽室,上好一天的課,跑進校長辦公室,和章形樹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進教室,快嘴八哥一樣向同學們傳達剛得知的好消息。
魏羽妍幾個女生聽得新奇,連一慣早晨進校後就埋頭苦讀英語的林潤也被引吸過來,眨着漂亮的眼睛提問:“馮亦晨,從沒聽你說喜歡畫畫呀?”
馮亦晨一屁股坐上了錢铎的課桌:“那是你們不知道,我幼兒園和小學三年級前畫畫好着呢!不管是班裏還是興趣課的老師,都說我很有想法,而且畫什麽像什麽。”
“你吹牛吧?”魏羽妍不信,“以前林潤畫闆報那麽忙,也沒見你幫忙過。”
“嗨,不談了,那是我媽不讓!”馮亦晨誇張地手捶大腿,“她非說我在她肚子裏就接受的英語熏陶,是一定要往英語高級人才發展的,在嘉橋不過是權益之計。所以,四年級就把繪畫課給停了,進了初中更是不讓我碰畫筆了。”
“所以,你才在課本和作業上畫那麽多卡通吧?”林潤趴在兩個胳膊前,小孩聲問:“你畫的真得挺好看。”
“那是!”馮亦晨握着拳曲胳膊,顯示他看不出肌肉的細胳膊力量,“我要好好利用章校給我們辦的沙畫教室,展示一下我的風采。”
耿鑫喆趕緊起哄:“你個老六,我等你奧利給的時候!”
“得了吧,我估計你再畫,也畫不過栗曉遙!”魏羽妍故意手指剛拎着書包,懶洋洋坐進了課椅的栗曉遙,“人家才是我們班的漫畫大師呢。”
馮亦晨不服氣地斜眼嘲笑:“得了吧,人家是隻看漫畫,其他啥也不學。現在難得給聞老師和小秦老師面子,上課不遲到,也不看漫畫了。再讓他去迷沙畫,他豈不又翹課,又害聞老師去追?”
“你說誰呢?”栗曉遙不高興地靠着椅子前喊了一句。
耿鑫喆故意胡說:“章校辦公室旁要辦沙畫教室,馮亦晨說你不敢也不該去玩沙畫。”
“我憑什麽不能去玩沙畫?”栗曉遙站了起來,晃過來,歪着嘴,冷瞥着馮亦晨,“沙畫教室爲你一個人開的啊?”
馮亦晨仗着自己拿了市級獎杯,又兩度進校長辦公室“談判”,梗着脖子硬充牛氣,還不忘胡扯:“章校說了:以後誰對學校有貢獻誰才有資格玩沙畫。你真有畫畫的本事,就拿個市級獎杯,然後再進沙畫教室。”
“馮亦晨,你給我下來!”
怒吼一嗓子的,不是栗曉遙,而是賀老師。
連帶着吼聲過來的,還有拍在馮亦晨後背上的一巴掌。
“媽!哎喲。”馮亦晨一驚,從錢铎的課桌上滑了下來,被桌沿撞到了尾椎骨,疼得龇牙咧嘴。
“說了,在學校,我是你老師!”賀老師剛才站在教室門口看了有幾分鍾,爲這群“不務正業”的家夥頭疼,更爲自家兒子“沒骨氣”傷心,“一個沙畫教室就把你們的心都帶偏了是不是?不想着怎麽上進,給自己多掙幾個像樣的獎項,别讓學校榮譽室幾年沒獎狀,現在都給拆了。一個個就想着玩,還有點出息沒?真想在這‘豆腐校’躺平混日子了?”
“就是、就是,趕緊準備上課喽。”之前被坐了桌子擠到後面,敢怒被不敢言的錢铎趕緊掏出英語課本,裝模作樣讀單詞。
“你個老六,膽小鬼!”耿鑫喆推了一把他的肩頭,不甘心地轉回自己的座位。
“賀老師,玩沙畫就是沒出息了?”栗曉遙偏不認輸,腳沒挪窩,直接反駁:“那怎麽春晚還融入沙畫的元素?展覽館裏也有?去年教師節的專題節目裏放?”
“……”賀老師被堵得難言,往講台上扔了教案,再往一組組台子上丢一撂撂分好的試卷:“懶得和你們多說!你們腦袋一個個給我拎拎清楚,決定你們在嘉橋最後命運的,還是成績,明白嗎?是考試成績!”
“讓你鬧!”馮亦晨繞過栗曉遙回座位去,順便不高興地用肩膀頂了他一下,“别鬧到大家連沙畫教室都進不去。”
栗曉遙更生氣了:“是誰鬧呢?”
“還吵?”賀老師不高興地拿最後一撂卷子又拍了拍栗曉遙的肩膀,回頭瞪住自家兒子馮亦晨,又是一通情緒輸出:“不同意我的說法可以。但你們看看這試卷是人家建良西校分享過來的。人家示範校老師爲什麽要來?不就是想你們和那邊的學生一樣,多做試卷多做好題目,考出成績對得你們爸媽嗎?你們看他們的學生來分享沙畫怎麽玩的嗎?難道,你們放着這麽好的條件,還隻想做‘豆腐校’裏的‘豆腐生’,連個市、區榮譽都得不到?以後的學弟學妹提起你們這些學長就直搖頭?”
“哂!”栗曉遙不想再聽了,拔起腳來。
可他不是回座位,而是又一次走出了教室,任賀老師在後面大喊:“栗曉遙你給我回來!爲一個沙畫教室你又不知道自己該幹嘛啦?”
***
“老局長,我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該幹嘛了?”
“喲,這是怎麽了?”
“秦校帶着大家‘壯腰’獲得新成績,我們認同也非常開心!可松甯三中以前那麽點的底子,就算不光鮮,好歹也是一段校史,抹掉了怎麽完整呢?”“我們這幾個快退休的老人,現在是真的連點念想也留不下來了!”“我們在松甯三中再沒做出什麽成績,也跟學校一起走過了這些年。秦校隻顧‘壯腰’,不要校史的底子,我們可真傷心!”
“别急,别急,找個地方慢慢說。”
由松甯區原任教育負責人帶隊的專家指導團又一次來到松甯三中實地督導。
爲了觀察“壯腰”一年的實際效果,他們來之前特地沒有提到具體時間,進入校門,也特地沒讓保安通知秦元玉在内的任何負責人。
一隊人悄悄去了剛剛維建好的操場,看到足球門上、籃球架上新裝的球網,看到換全新塑膠、劃線分明的跑道,再看了操場後面滿放一排又一排郁郁蔥蔥盆栽的陽光棚,看、聽當班教師在其中給學生上着特色勞技課程,學生興奮又好奇地動腦、動手,叽叽喳喳商量新品種蘭花如何種植,按教師提示背誦着相關詩句……他們滿意又欣慰地轉向打過下課鈴的教學樓。
沒進到樓内,他們就遠遠看着沿樓巡視的秦元玉在走廊上摸着路過學生的腦袋,與他們熱情交談;又見她與剛下課的教師親熱互動,甚至伸出手與年輕女教師擁抱,伸出拇指給出一個贊……無論是教師和學生,都樂于和秦元玉交談,甚至,有調皮的男生在秦元玉面前蹦蹦跳跳,大聲回應……雖然聽不清他們的對話,但包括老局長在内的幾位老專家能感覺到教師與學生從内而出的開心與暢然。
這正是他們一年前,極想在松甯三中内看到的!
他們正想步入樓上去詳細了解情況,誰知剛進一樓,就被認識的許英與幾位老教師攔住了。
看幾位老教師焦急的模樣,老局長心中“咯噔”一聲,急忙避開興奮地跑過路過的學生,讓她們找個僻靜地方細說。
“哈哈哈……”聽過幾位老教師說了校辦内積存的曆年獎狀、獎杯與錦旗被秦元玉撤下的消息,老局長頓時放了心,大笑起來。
幾位老教師被笑懵了。難道這些老專家也因爲“壯腰”,喜新厭舊,不稀罕松甯三中幾十年的榮譽了?
許英不安又不甘地問:“你們,都贊成?”
“贊成啊!”老局長拍了拍背在身側的包,“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這下,許英幾位老教師更傷心了,“是啊,‘壯腰”重點培養的是中青年教師。我們這些老教師反正也快退休了,的确不知該幹嘛了,就等着和那些獎狀一樣,該撤後就撤後,該忘就忘吧。”
松甯一中的老校長實在不忍心,笑着催老局長:“估計秦校還沒透露這個消息,您就先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