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難得遇到這麽幾個好玩的玩意兒，我可不會随便放你們離開——”
那小鬼笑眯眯地彎了眼睛，話畢倏然自檐上蹿至非毒面前。
蘇長泠見此頭皮一緊，下意識便想掐訣先将宋常應三人扔出紙坊。
孰料待她這邊到訣子掐盡，那頭的程映雪等人卻仍舊腳下生根了一般定在原地。
覺察到這異常的宋常應顔色大變，當即嘗試着挪動了腿腳——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他那腿竟不知何時被人用煞氣牢牢釘在了地上！
“你……你做了什麽？？”小道士滿目驚悚，捏着印訣的手不自覺起了哆嗦。
——方才在發現那纏身煞氣的一瞬他便已挨個試過，哪想不論他祭出法器、符箓，還是印訣經咒……
這麽多能化煞的東西下去，竟無一樣能解得開那纏人的陰煞！
“沒什麽，隻是一點防止你們在我玩夠之前，趁機跑了的小手段而已。”
小鬼垂眼說了個輕描淡寫，這會離得近了，衆人方得以看清那鬼物的真實樣貌——包裹在那一襲破舊衣衫下的身軀細弱瘦小，頭頂掌來長的發絲也如枯草般幹黃毛糙。
那張不足巴掌大的蒼白小臉上，黑漆漆的一雙眼瞳大得甚至有些駭人。
——若非她眉目間依稀能瞥見幾分與蘇長泠相似的模樣，衆人幾乎要以爲她是從什麽犄角旮旯裏冒出來逃荒的難|民！
“好非毒，咱們這麽多年都沒見過面來，今日難得一見……你就陪陪我罷。”
小鬼嬉皮笑臉，一面伸手捧住非毒同樣蒼白而無血色的臉頰。
她的十指枯瘦，骨節嶙峋猶如垂死老樹，雙眼分明已彎成了天邊的月牙，瞳底卻照舊漾着一潭深不見底的森寒惡意。
“滾蛋。”女鬼面無表情，她全然無視了那小鬼的話，并利落地一劍斬斷了那鬼物的手腕。
幹瘦樹枝一樣的鬼手墜地，女鬼光潔白皙的臉上，霎時顯出十道鮮豔刺目的細長血痕。
惡魄的兩隻手臂冒了黑煙，斷腕處不住向外滲着道道揮不去的森森煞氣。
可那被鬼一劍斷了雙手的厲鬼卻并不氣惱，她隻歪着腦袋盯着非毒看了半晌，良久忽甚是不滿地鼓起臉來——話中帶着股說不出的、異樣的嗔怪。
“你好兇啊——”惡魄垮下眉眼，一張嘴噘得好似能挂油瓶。
斷了的雙手在滿天陰煞裏緩慢重生，那小鬼哼唧着轉目看向身側高挑的素衣少女。
她瞳中那與生俱來的惡意難得弱下幾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派藏不住的天真好奇：“你平常到底是怎麽忍下她這臭脾氣的？”
“——吞賊平日最受不了的便是她這一言不合就動手的壞性子了。”
“……非毒的脾氣并不算差。”頂多在初見那會稍有點惡劣，總體卻意外的很講道理。
蘇長泠應聲沉默一瞬，踟蹰後終竟斟酌着給出了個答案。
其實相較于怒魄非毒，眼前這惡魄臭肺的性子顯然更陰晴不定一些——至少她之前沒見過有哪個妖魔鬼怪張口閉口便将人稱呼爲“玩意”，更沒見過幾個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困鎖在原地，還惡趣味的喜歡看一群人自相殘殺的！
“是嗎？我怎麽看不出……閉嘴，你吵死啦！”原本心情瞧着還頗爲不錯的小鬼驟然變臉，剛重生出來的指頭一蜷，即刻便有鬼氣缭繞着堵住了虞修竹的嘴巴。
方才還能低聲啜泣着的小道士這下徹底成了被鋸嘴的葫蘆，他嗚咽着摔動了腦袋試圖掙紮，不想那鬼氣隻刹那就蜿蜒上了他的脖頸！
“再亂動，你的腦袋就要跟你的身子說拜拜咯~~”那小鬼語氣涼涼，邊說邊嬉笑着對虞修竹比了個“掉頭”的手勢。
小道士見狀眼淚頓時流得越發狠了，蘇長泠聽罷，不自覺微微蹙了眉頭——
她……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雖說眼下惡魄已然在他們面前現了身，可本能卻依舊喧鬧着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直覺告訴她，潛藏在這造紙坊中、尚未有所動作的對手絕不止有惡魄一個，而另一個——
蘇長泠想着舉目望天，隔着滿坊的陰郁鬼氣，那月瞧着無端便泛上了幾分血一樣的紅。
一線不起眼的妖氣順着牆角房檐的影子向四方流轉，墨色悄然在地上勾勒出細密的紋。
某一瞬，少女眼尾的餘光不經意掠過那些不同尋常的影子，她抿唇盯着那活物一樣的黑影看了片刻，倏地拔出鞘中長劍！
“你這人現在怎麽……”
“轟——！”
眼見着少女拔了劍的小鬼不滿癟嘴，下一息，沖天妖氣陡然掐斷了她的尾音！
劍氣與妖氣對撞的餘波震碎了紙坊大門，惡魄錯愕萬般地鎖緊了那崩散的大門碎屑，忽地黑透了一雙眼珠！
“混賬！”那小鬼怒喝，她唇邊挂着的笑影在須臾間散了個一幹二淨，目中戾氣濃得有如實質！
“妖王景韶！誰準你還留在這裏的！”
惡魄咬牙切齒，她足下一蹬，飛身鑽入妖氣壁障！
“等等。”蘇長泠擰眉，作勢便欲上前去幫那小鬼。
哪成想，不等她腳下挪步，非毒就先擡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小長泠，不必。”
“可是那妖王……”少女目露猶疑，憑她的本事，她自是能看出那妖氣下藏着的并非妖王本尊。
但即便如此，即便那隻是一具妖王的分身——同樣不可小觑！
“就算是妖王也無妨。”女鬼鎮定搖頭，“别忘了，那可是惡魄。”
——七魄裏，最随心所欲、最讓人頭疼的三魄之一。
“……好。”聽了勸的蘇長泠逼着自己定下心來，繼而轉目望向那門邊黑霧。
衆人隻見漫天霧氣裏，平素好将自己隐匿在妖氣之下、不見首尾的妖王居然真被那看似瘦弱的惡魄打了個節節敗退，不多時，虛空中猛地傳來一聲凄厲哀鳴，那妖氣竟在霎時間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我玩夠了。”強行打退了妖王的小鬼滿面陰郁，周身陰煞湧動，像是随時能将衆人吞沒。
“說吧，你，還有非毒——”
“你們今日找我，到底想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