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非毒眉心微蹙,下意識便想張嘴先編出個能暫時安撫住這小鬼的借口。
畢竟眼下惡魄的狀态看着着實算不上好,屆時她若真發起瘋來,在帶着旁邊那三個小兔崽子的情況下,她與蘇長泠加起來恐怕也不是她的對手。
加之這小鬼脾性一向捉摸不定……萬一等下她趁機逃離此地,他們再想逮着這惡魄,還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
“我們是想……”
女鬼斟酌着慢慢吐出兩個詞彙,孰料她脫口的話還未能說完,便先被少女硬邦邦的擡手打斷:“我們是想帶你回去。”
“小長泠??”聽清了她在說些什麽的非毒詫然瞠目,蘇長泠卻面不改色地舉目直視着面前身形枯瘦的幼小孩童:“跟我走,回黃山。”
“……哈哈……跟你走?”滿身戾氣的小鬼應聲一愣,遂似譏似癫地張嘴大笑起來。
她像是冷不防聽見了什麽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于是本就瘦小的軀殼笑得不住向下佝偻。
她捂着胸口立在虛空,瘦弱的兩肩随着那笑聲不斷顫抖。
某一瞬,她将自己笑成了剛彎透的蝦子,繼而倏然起身,滿目挑釁與嘲弄地直直盯緊了少女的眼睛!
“跟你回去做什麽?”
“你說,你要我跟你回去做什麽?”小鬼厲聲逼問,她眼中帶着渾然不加掩飾的濃厚惡意——蘇長泠甚至在她眼底瞥見了一線複雜卻又足夠刻骨鑽心的恨!
“你是想将我騙回黃山,騙回步雲墟,再将我重新封印進那小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鬼珠裏……重新鎮壓在黃山的鎮山大陣之下嗎?”
“你是爲了讓我再回到那暗無天日的地方……在成千上萬個分不清黑白晝夜的日子裏面,靠着一遍遍反複咀嚼那一世的痛苦……靠着一遍遍在心中提醒自己這人世有多可惡,來苟延殘喘、渾噩度日的嗎?”
“如果你真是爲了這個——”情緒本就極爲不穩定的惡魄忽然發了難,坊中鬼氣驟然暴漲,令人幾乎不能呼吸!
“那我憑什麽要跟你回去?你憑什麽覺着我會願意跟你回去!!”
“你先……冷靜一下!”蘇長泠擰眉大喝,翻手幾劍強行在那漫天鬼氣中劈出了幾道豁口,粘稠到幾近滴墨的鬼氣被劍風刮散了些許,衆人這才得以喘息。
非毒早在這一人一鬼動起手來的那一刹便飛身出去撐了結界,順帶截住了那多少有些分不清敵我了的劍氣。
宋常應聽着那劍氣重重擊打在結界上所生成的爆裂聲響,直覺自己背後的冷汗霎時又多浸透了一重衣衫。
倘若時光能夠倒轉,他定要穿回幾日前,并一巴掌将那領了師命、興沖沖打算下山的自己扇飛在地——什麽鬧鬼,這造紙坊裏分明是一群“神仙”打架,他一個一瓶子不滿的小道士沒事來湊什麽熱鬧!
“我沒想再把你重新封印回去……更沒打算再把你壓在山中陣下!”蘇長泠揚聲擡眼,一雙黑瞳清澈見底,目色堅定而帶着一線幾不可察的執拗,“我隻是想帶你回去……解煞化怨。”
“化怨……解煞?”小鬼喃喃,她瞧着像是略略冷靜下一些了,隻下一息忽又捂着面皮放聲癫笑,“哈哈……”
“你這話說得可真好聽呐——”
“可誰知道你這話說的是真是假……誰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又在騙我!!”
“是真的。”素衣少女不假思索,“我向你保證,是真的——”
“相信我,跟我回去,我們回到步雲墟去……我們回去,好不好?”
蘇長泠引誘一般放緩了聲線,不想惡魄聞言卻當場瘋得愈發厲害:“相信你……相信你,你總是讓我相信你!!”
“可我在兩百年前,就已經信過你一次了啊!!!”
“但那時在山裏等着我的是什麽?我信了你的下場又是什麽?”
“是天雷,是更重的封印,是被鎮壓在山下,幾乎永世不得超生!!”那小鬼尖聲控訴,兩行泛着血色的淚珠,自她大得吓人的純黑色眼瞳下不住滾落,眨眼便已是滿面紅痕。
“爲什麽要騙我……爲什麽你們都要騙我!”
“阿爹說他要去街上買糖……可他那日離了家就再也沒有回來!阿姊說等她嫁了人,娘和我就有好日子過了,可她嫁出去不過三天,就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首!”
“還有阿娘……阿娘說這世道太亂了,她活不下去了,她怕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太過痛苦,想帶着我一起離開。”
“于是我想,那就一起死吧,反正阿姊沒了,阿爹也找不見了,阿娘要是走了,我大約也沒必要再活下去了——”
“那晚阿娘用從不知道哪裏讨來的半把陳米熬了米湯,”惡魄怔怔瞪着眼睛,面上血淚連成了行,“她在裏面下了毒——我看着她放下去的——我們一人一碗,喝了便早早上了床。”
“可爲什麽……第二天死了的隻有她,爲什麽我會被她托付到趕往北方的馬車上!”
“車隊的老闆說,他和阿娘是同鄉,他答應了阿娘,要送我去找我遠在北方的舅舅。”
“他說着拿出了一支發了舊的素銀簪子,說這是阿娘臨死時留給他的信物——我認得那簪子,那是當年外婆留給阿娘傳家的嫁妝,是阿娘直到死前都沒舍得變賣的寶貝。”
“——或許也不是她真舍不得變賣,隻是能賣的時候不忍心,後面忍心了,又再尋不到了能賣的地方。”
“然後我就又信了。”小鬼的瞳中陡然閃過一線癫狂,“我信了我在北方真有那麽一個舅舅,我信那老闆真是阿娘的同鄉,我信他們真的隻是收了阿娘的簪子,願意順手捎帶着送我一程——”
“其實除了相信,我還有什麽選擇呢?”惡魄把玩着鬼氣又哭又笑,“我隻能相信,我隻能相信!”
“我隻能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隻能賭那些人心中還存着哪怕那麽一丁點的‘善’——”
“可是結果呢……結果呢?”
“結果我死了啊——死在那叢篝火邊,死在那張砧闆上!”
“騙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爲什麽你們都在騙我!!”
“你們爲什麽一直……都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