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洛西将洗好的廚具擺好,仔細洗了個手,耳邊斷斷續續的交談還是沒有結束。
無論洗的再慢,也會有結束的時候。
他擦幹手,盯着手發呆,覺得自己不應該此時此刻出去。
到了現在,他不得不開始審視自己和易巷的關系。
從很久以前開始,雄蟲和雌蟲的關系就很差勁,雌蟲掠奪雄蟲,就像掠奪珍稀資源,雄蟲厭惡雌蟲,就像厭惡暴力和殘忍。
發展至今,彼此之間隻剩下利益交換,結婚和匹配需要擺在天平上衡量得失。
談論感情無疑是個可笑的事情,更何況本身的情感需求不高,缺失也并不妨礙什麽。
無數個前輩以慘痛的代價告誡了他們,付出感情隻會下場慘烈,被當耗材消耗後抛棄就是他們最後的結局。
早些時代,不少低等雄蟲爲了得到高等雌蟲所擁有的資源,用愛和蜜包裹着劇毒的糖果引誘,最終的結局要麽是等級失衡造成雄蟲恐懼和雌蟲失控,要麽就是雌蟲被消耗掉價值被無情抛棄。
彼此隻利益交換,才是最保險的辦法。
雄蟲爲雌蟲緩解精神暴動,雌蟲用資源供養雄蟲。
軍部很多長官都是這樣做的,到了一定時間,找個合适的雄蟲進行談判結婚,彼此之間也不怎麽交流,隻有發情期會在一起。
這些賽洛西都不想選,隻能一直拖着直到現在,他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倘若不和合适的雄蟲匹配,過不了幾年,他會死于精神暴動。
而現在,他想到易巷,想到那些陌生的情感,現在更加不會選擇和雄蟲匹配結婚了。
就算易巷是雌蟲也沒什麽關系,就算隻能再活幾年也沒什麽關系。
坎貝爾家族并不止他一個高等級雌蟲,并不是非他不可。
可是,易巷又怎麽會接受他?就算易巷是雄蟲,也不會接受他吧?
他身上沒有易巷需要的價值,易巷不需要财富和權力,也不在意榮耀和名譽。
賽洛西回過神,看了看光腦的時間,細碎的交談聲已經停止了。
他走出廚房,回到客廳。
喬納森已經吃的差不多了,易巷則坐在沙發上。
喬納森看見他出來,自覺收拾了桌上剩下的餐盤和刀叉進了廚房。
賽洛西站在客廳,臉上依舊是凝固的表情,煙紫色的眼眸暗淡了一些,他開口道:“哥,我走了。”
他需要去處理一下需要處理的事情,他怎麽也無法逼迫易巷,亦或者做出什麽行爲引起他的反感。
更何況那時候察覺到易巷生存欲望不強,他不能再讓自己的感情去影響消耗他。
無論怎麽樣,似乎都是死局。
易巷看了他一會,敏銳洞察到他的情緒有些變化,今天和平常沒什麽區别,隻有喬納森回來了。
他微微蹙眉,開口道:“好,注意安全。”
賽洛西絕不是會因爲他對喬納森的态度和對他的态度差異會生氣的性格。
态度差異并非是因爲賽洛西在他心中比不上喬納森,而是在易巷看來,喬納森是在自己身邊長大,他将喬納森看作孩子,而賽洛西不是,他對賽洛西并非是同一種情感,自然态度不一樣。
他隐隐覺得,賽洛西對他的感情和喬納森對他的感情有差異,也并非是同一種。
賽洛西點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喬納森從廚房出來後,客廳隻剩下易巷,他問道:“賽洛西哥哥走了?”
易巷“嗯”了一聲。
喬納森張了張嘴,他想說,賽洛西身份貴重,多半是高等級貴族出身,而蟲族等級森明,沒有關系是最合适的。
可話到嘴邊,他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易巷擡頭對他笑了笑,說:“沒關系。”
三個蟲崽從來沒有登記在他名下,HD3偏僻,更加不好調查,無論易巷發生什麽,都不會波及到他們。
喬納森感覺胸口有些悶悶的,他們都長大了,奔向了更好的未來。
易巷呢?他好像從來都是這樣,就像一個古物,靜靜待在角落裏,被世界遺忘,最後因爲漫長的時間消失。
可是他們誰也沒辦法改變他,誰也沒辦法可以讓他踏出HD3一步。
“哥哥。”他抿了抿嘴唇,“我們都希望你好。”
易巷怔愣了一下,他低頭笑笑,說:“我哪裏不好了?”
喬納森嘴唇動了動,卻再也說不出什麽了。
易巷站起來,微斂着眼眸,說:“哥哥回房間待會,有什麽事情喊我就好。”
不等喬納森回複,他就快步走進了房間。
易巷關上門,走到陽台,從口袋摸出一根煙,顫抖點燃了,吸了一口。
他總欺騙自己,自己已經死了,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何必在意什麽?他已經做了自己所有能夠做的事情。
可是……
那是自己的故鄉啊。
出生的地方,長大的地方。
從繁華美麗的星球變成荒蕪無垠的星球。
同類相繼死去,剩下的自相殘殺。
倘若他真的死了,也不會再挂念什麽。
可是他還活着,卻無力改變任何,連最終的結局都不知道。
是曙光出現?還是就此滅絕?
哪怕隻是知道結局,他都可以放下了。
偏偏是這樣,永遠被困在了過去,永遠困在了黑暗之中,無法掙紮,無法改變,無法向前。
易巷熄滅煙,無力靠在牆壁上,他閉上眼睛,身軀慢慢滑落下去。
他想,三個蟲崽已經長大了,能夠自己照顧好自己。
而死亡似乎是自己必然的結局。
與其這樣下去,不如早日解脫。
可是……這樣懦弱的做法和逃避有什麽區别。
十多年了,他依舊沒有找到回去的辦法。
他更害怕回去了,隻能看到一個即将毀滅的荒蕪星球,而同類早已經死絕,就此湮滅于宇宙。
易巷慢慢蜷縮起來,閉上了眼睛。
冷風從外面吹進來,依舊是灰蒙蒙的天空。
HD3真冷啊,也見不到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