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語心間陡然一緊,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如芒在背。
她倏然回頭,對上了那雙如深潭幽泉般的眸,冰冷的視線猶如實質般纏繞上她。
汐語不由自主繃緊了身子,指尖深深陷入了蒼鷹的背羽。
“燼,放我下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堅定。
鷹一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滞,羽翼劇烈震動掀起了一陣亂流。
“主子!”他急聲喝道,金褐色的瞳孔緊縮成一條直線,“不可——”
“相信我。”
她安撫地撫過他的背羽,目光卻始終鎖着後方越來越近的白影,“我有必須面對的理由。”
鷹一下意識回頭,隻見那抹身影正風馳電掣般飛掠,眼見就要追上自己。
落地的瞬間,月白的身影已至眼前。
他足尖輕點地面,周身的黑霧如活物般翻湧擴散。
月白隻覺自己的意識仿佛置于風暴中心,正被不斷侵蝕,耳邊回蕩着邪魅蠱惑的低語,如尖銳的指甲劃過玻璃:
“你終究是個怪物......阿汐不要你了,她怕你,恨你......不如徹底堕魔,讓所有人都畏懼你!”
“住口!”月白咬着牙,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聲音低沉而壓抑。
他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順着指縫緩緩滴落,瞬間被黑霧吞噬,不留一絲痕迹。
此時汐語面前,蒼鷹展翼,虎軀如山,靈獸低吼,三道身影将她牢牢攔在安全線内。
白虎踏前一步,虎爪深深陷進泥土,聲音罕見地帶了幾分不容拒絕的強硬:“汐語,我不會再眼睜睜看着他傷害你。”
汐語的目光越過他們,直直落在前方。
不遠處,月白單膝跪地,白發淩亂地黏在冷汗涔涔的額前。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混沌不堪,漆黑與猩紅交替侵蝕,修長的手指深深摳進地面,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汐語的心口驟然發緊,如同被瘋長的藤蔓纏繞,扼住了她的呼吸。
“白烈大哥……”
汐語貝齒緊咬下唇,伸手拽住白虎的皮毛,指尖微微顫抖,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力度。
“還記得迷霧森林嗎?”她仰起臉,盈盈水光的眸中滿是懇求之色:“你相信我好不好?”
白烈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怒吼,想質問她爲何還要爲那人奮不顧身。
可最終,所有的怒意都化作喉間的苦澀。
他自嘲地牽起嘴角,遮住了眼底湧動的情緒,終究側身讓開半步。
小雌性衣袂翻飛,發絲掠過他閃爍不定的茶眸。
白烈望着她奔向月白的背影,突然想起那日迷霧森林中,面對失智的他,她也是這般,沒有絲毫退卻。
月白猛然擡頭,猩紅的眼眸裏翻湧着暴戾,卻在看清汐語的刹那驟然凝固。
他的瞳孔緊縮如針尖,連周身的黑霧都爲之一滞。
“走……快走!”他嘶吼着捂住心口,聲音仿若被砂礫磨出血痕。
周身的黑霧愈發洶湧,如同即将決堤的洪水,仿佛随時都會将周圍吞噬。
汐語不退反進,她定定凝視着那雙陌生的紅眸,在那片血色深淵裏,她捕捉到了一絲如同困獸般的脆弱。
“讓我幫你。”汐語伸出手,指尖在觸及黑霧的瞬間仿若被灼燒一般,卻仍固執地向前探去。
“不……我會…毀了你…” 月白踉跄後退,可那道邪肆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炸開:
“她自投羅網的模樣真可愛啊……不如讓我幫你,徹底占有她——”
“閉嘴!!!”月白怒吼。
暴走的靈力轟然炸開,翠綠的草地瞬間凝結成冰原,閃爍着冷冽寒光。
汐語迎着寒流沖上前,張開雙臂環住他顫抖的身軀,任憑冰霜爬上自己的裙擺:“醒過來……”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她的手腕,青筋在蒼白的手背上猙獰暴起。
他死死咬緊牙關,指腹卻不受控地摩挲着她溫熱的肌膚——理智叫嚣着推開她,可身體卻貪戀着每一寸觸碰。
更令他恐懼的是,那股幾乎要沖破胸腔的渴望——他想狠狠将她揉進懷裏,以此來确認她真的存在。
可他知道,自己早已不能。
“阿汐……”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調,眼底猩紅翻湧,又被殘存的理智艱難壓下,“求你……離開……”
汐語的淚水滾滾墜落,砸在他顫抖的手背上,燙得他幾乎松手。
她固執地搖頭,發絲黏在淚濕的臉頰:“我不會丢下你——”
她反手握住他,十指緊扣,“死也不會。”
月白劇烈顫抖的脊背瞬間僵硬,一滴血淚墜落在她的鎖骨。
白烈死死盯着冰霜中緊緊相擁的身影。
她的指尖停留在月白的發間,那人蒼白的手掌扣在她的腰後,指節因克制而發白。
“轟——!”
虎掌裹挾着千鈞之力拍向地面,震得那凝結的冰霜瞬間粉碎,冰碴四濺。
鷹一振翅掃開冰碴,羽翼卻在不經意間割斷了幾縷垂落的銀絲——那是方才汐語撫過的發。
黑霧即将再次吞噬月白的瞬間,汐語額間驟然浮現一道淡藍色的印記,散發着柔和聖潔的光芒。
那光芒如漣漪般層層蕩開,所到之處,瞬間淨化了部分濃郁的黑氣。
樹影婆娑間,一個全身攏在黑袍中的男子,緊緊盯着那一幕。
緊接着,他身體猛地一震,擡手抹去嘴角的血漬,眸中閃過難以捉摸的神色:
“潮汐神紋...果然連轉世都洗不掉你的烙印啊,公主殿下。”
他撫摸着發燙的心口,低笑聲中滿是複雜:“可惜了......”
然而,那光芒卻如昙花一現,一瞬之後便消散無蹤。
月白心口灼燒般的劇痛已然消失,他的神智終于恢複清明,仿佛從一場可怕的噩夢中驟然驚醒。
可汐語卻驟然脫力,身體一軟。
顫抖的手掌懸在她慘白的臉頰上方,卻不敢觸碰。
懷中人輕得仿佛一縷即将散去的霧,唯有鎖骨處那滴血淚,證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覺。
“滾開!”
白烈怒吼一聲,震得滿樹枯葉簌簌掉落。
月白輕輕一揮,透明的禁制無聲而起,将他與外界隔絕開來。
白虎發狂般撞擊着屏障,每一次沖擊都讓皮毛滲出細小的血珠。
鷹一的利爪在結界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卻隻能眼睜睜看着——
月白俯身爲汐語拂去眉間霜花的動作,溫柔得令人心碎。
那道無形的屏障,将世界硬生生分割成兩個部分。
甚至讓人産生了一種錯覺,她,與他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