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盔在樹影間晃動，槍械碰撞聲雜亂無章，有人影接連不斷地從戰壕、彈坑、灌木叢裏鑽出來，像被驚散的蟻群，烏泱泱地朝着北向的林子深處撤去。

留下一路狼藉，地上散落着染血的繃帶、一條接着一條，有的挂在低垂的榕樹氣根上，有的直接丢在泥地裏，被踩進濕軟的泥土裏，洇開暗紅色的痕迹。

滿地盡是遺落的鋼盔、彈匣和水壺，放眼望去狼狽不堪。

老榕樹的樹冠甚是濃密，枝葉擠擠挨挨地擁在一起，在濕熱的夜風裏輕輕搖晃。霍青山蜷縮在一根粗壯的橫枝上，後背緊貼着樹幹，迷彩服上纏着新鮮的榕樹藤，連呼吸都融進了枝葉摩挲的沙沙聲中。

從這個高度俯瞰下去，整片撤退路線盡收眼底——東倒西歪的叢被間，散落着被倉皇丢棄的物資裝備，一條蜿蜒的血路斷斷續續地延伸向林子的更深處。

透過望遠鏡的鏡片，視野裏最先出現的是一支尖兵小隊。十數個士兵呈三角隊形推進，步履快而不失謹慎，手中的探雷器金屬圓盤始終保持着離地近十公分的高度，在夜霧中劃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嘀——嘀嘀——”

伴随着幾聲尖銳的蜂鳴聲接連響起，快速向前推進的隊伍不得不暫時停了下來。

那是偵察班提前布下的絆發雷。

霍青山注視着他們排雷的動作，男人神色不明，身形紋絲不動，他盤踞的這株榕樹，距離那些人不超過二十米。

不到十分鍾，Y軍的工兵班已經完成了這一塊的排雷工作，再向前，探雷器沒再響過，他們之後的動作明顯松懈了下來，速度也随之提了起來。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變得雜亂而密集，無數雙鞋底踩過這帶潮濕的腐殖土，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急着追上我軍潰逃隊伍的尾巴，急着吃“熱豆腐”。

霍青山的視線由後往前掃過整片區域，又由前往後掃了回來。

Y軍追擊隊伍的隊形已經拉得很長，前鋒的幾個排幾乎快要穿過這片林子。

眼瞧着他們的主力部隊已然進入核心區域，霍青山黑眸一眯，果斷按下了手中的引爆裝置。

按鈕按下的一瞬間，“轟！”

“轟！轟！”

“轟！轟！轟！”

……

“報告炮指！我方主力部隊在坐标XJ-7352遭敵伏擊！确認敵軍僞裝撤退，至少兩個連設伏！觀察哨正在激光測距定位，請求炮群進入預備狀态！”孟呦呦從耳機裏監聽到敵軍炮兵指揮部與前沿觀察哨的通訊内容。

Y軍炮指：“需要多長時間能夠鎖定敵軍坐标。”

Y軍觀察哨：“兩分鍾。激光測距儀已鎖定目标區域！”

通訊剛斷，炮指的電台便切換至炮兵專頻。Y軍炮指率先聯系主炮群：“紅河1号，這裏是鳳凰木，立即應答！”

回應它的隻有不規律的沙沙聲：“……”

Y軍炮指：“轉頻道2，重複，轉頻道2！”

“……”

Y軍炮指：“轉頻道3，立即應答！”

“……”

Y軍炮指：“轉頻道4，最後通聯機會！”

“……”

距離前沿戰場兩公裏外的Y軍主炮群駐地，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早在他們的步兵主力部隊遭遇埋伏的同一時間，這裏便被蓄勢待發的密集炮火所湮沒，此刻俨然隻剩下一片廢墟。

榴彈炮的覆蓋射擊将整片陣地犁了一遍，彈藥庫殉爆的焰浪掀了有半裏遠。

秃鸠帶領着偵察班在廢墟間穿行，槍口掃過焦黑的炮架和扭曲的電台殘骸，仔細打掃着這片突襲擒獲的戰場。

Y軍這次主炮群的選址極佳，不僅基本上能覆蓋我方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線，足夠滿足九成以上的火力支援的需求，而且位于我方炮兵駐地的射擊死角。

若不是事先通過無線電監聽确定其坐标，做了針對性的隐蔽調動，否則在常規情況下我方炮群難以臨時對其形成有效反制。

但這一次，我軍規劃的“潰退路線”恰恰處于己方炮群的最佳射界之内。當Y軍移動炮群跟進時，便被迫暴露在火力覆蓋區下。

受此牽制，霍青山早就預判到，Y軍出于戰術保守，至少會保留半數以上的炮兵力量固守主陣地。而現在，這份謹慎成了他們的催命符，反倒讓我們甕中捉鼈了個痛快。

Y軍炮指嘗試了所有備用頻道卻依舊聯系不上主炮群，隻能改換策略，聯系跟随在步兵主力軍後方一公裏處的小股移動炮群：“紅河2号，這裏是鳳凰木，收到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