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儲物間的燈不知何時壞了,估計沒人發現,也就沒人來修。
這間屋子朝向不好,隻開了口小窗,這個時辰日頭在反方向,漫進來的光線稀稀拉拉,室内照度整體偏暗。孟呦呦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照明,扒拉箱子櫃子,翻找她想要的東西。
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幕布,孟呦呦蹭地一下用力關上櫃門,鐵皮相撞發出悶重的鈍響,脾氣順勢一股腦地鑽了出來,她張口罵罵咧咧:“狗男人!王八蛋!有時間跟美女坐那聊一個小時的天,沒時間回我消息!”
“你等着!我要舉報你上班時間處理私事!”
“看不出來我生氣了嗎?王八蛋!”
對着空氣罵人像是覺得不夠解氣,孟呦呦哼着鼻息,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翻飛,噼裏啪啦打出一行字:「霍青山,你王八蛋!」
長久注視着已成功發送的綠泡泡,女孩忽又陷入一種詭異的甯靜,她就近随便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全然沒在意椅面上積蒙了厚厚一層灰塵。
“孟呦呦,你有什麽好生氣的呢?”另一個聲音在心底對自己說。
明明是你自己決心不告訴他過去的那些事情,這會兒又沒辦法轉換好身份、調整好心态——接受不了他疏離的态度;忍受不了他就在她身邊,擡頭不見低頭見,卻化身一顆木讷的啞樹;孟呦呦最不喜歡他看向她時,那雙如止水的眼眸。
人啊,怎麽總是,既要,又要呢?
真矛盾。
…
文件攤開在辦公桌上,十幾分鍾過去了,男人一頁未翻,密密麻麻的文字碼在紙上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數次努力督促自己集中精神,不要走神,卻均以徒勞告終。
霍青山清醒地意識到倘若不做點什麽的話,接下來的時間裏,自己斷無可能沉下心來專注工作。男人暗暗歎了口氣,側身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手機、解鎖、點開微信,對話框裏顯示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她昨晚淩晨發來的:「有人不回我消息,好傷心啊!」
男人盯着這句話看了幾秒,腦海裏随之應景地浮現出女孩最後離開候梯廳前,看向他的那個眼神。
一時心底躁意更盛,手指先于思考觸上了屏幕鍵盤,他開始打字:「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别誤會,我……」
霍青山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跟對方解釋這些。明明不解釋的話,某個持續困擾他的問題,興許自今天過後就會因此無疾而終,最終一勞永逸。他該是感到輕松的,但事實并非如此。
理智提醒他,他現在進行中的這個行爲本質上是在節外生枝。想不通、理不順,也沒法爲這個多此一舉的行爲找到合理成立的支撐點,但他就是正在做這件事情,沒有停止下來。
真是古怪!
等他好不容易編輯好一段完整的文字,男人看了又看,似是覺得哪裏不妥,故又删掉,重新輸入,反反複複,不知道該發什麽才好。
覃鸢給他打的第一通電話,是在霍青山醒來後的第五天,還是通跨洋電話。
電話裏,她一口氣說了很多,先是表達對聽聞他蘇醒這件事的欣喜和激動心情,然後又繞着彎子提到許多别的事情,給人感覺話裏有話,卻又難窺其本意。霍青山聽得不知所雲,無奈出言打斷道:“抱歉,我失憶了。請問你是?”
電話那端緘默了足足半分鍾,女人才再次出聲:“青山,你在怪我,對嗎?”
男人聞言皺眉,對面似乎不太相信他說的話,霍青山隻得再次強調:“我真的失憶了。”
挂了電話,霍青山問過來送飯的小李:“認不認識一個名叫覃鸢的人?”
小李抓耳撓腮,想了好半晌,“這名字聽着有點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幾天後,男人在醫院的小廣場上鍛煉肢體,被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女孩一把抱住。爲此,霍青山一度懷疑過,懷裏的這個女孩是不是覃鸢?不過這個聯想僅存在于在她開口說話之前的一小段時間,迥然不同的兩道聲線,使得霍青山果斷掐滅了這個猜測。
直到有一天團長帶着夫人來醫院探望他,霍青山從團長夫人口中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病房裏,上一個話題剛剛結束,團長給夫人遞了個眼神,團長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口:“青山啊,你和覃鸢的事,嫂子心裏一直有些過意不去,趁着今兒個跟你道句不是。”
覃鸢是團長夫人老友的女兒,一次母女二人來家裏拜訪,恰巧撞上團長領着“霍青山”進屋裏吃飯。俊男淑女在飯桌上有過一面之緣,自此,覃鸢便動了心念,拜托媽媽找老朋友牽線搭橋,介紹認識一下。
在妻子施加的壓力下,團長幾次撺掇“霍青山”去相親,批評他年紀老大不小了,别整天泡在軍營裏光知道工作,也是時候投入點精力趁早解決個人問題。
就這樣,兩人一開始是在領導和長輩的安排下約了幾次會,一來一回,據說是相處得不錯。當然,霍青山無法僅從他人口中描述的“不錯”,這般含糊寬泛的一個詞彙,理解其中具體的概念。
再往後,他倆私下自主的聯系也越發密切,雖不高調,周圍知情的人并不多,畢竟還沒個定論,但大體算作順利,如期穩步朝着各自心知肚明的方向發展。
不出意外的話,兩個人在一起隻是時間問題。但現實偏是不如人意,“霍青山”出任務時出了意外,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躺在醫院一年半載都沒有要醒的迹象。
在“霍青山”術後昏迷的第兩個月,覃鸢所在的科室下達了選派人員出國進修的通知,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覃鸢提交了申請。從報名到入選名單落定的整個過程中,是否有過艱難掙紮的時刻,隻有她自己心裏清楚,旁人無從知曉,隻能看到結果。
而結果是,覃鸢在“霍青山”昏迷不醒的第三個月,坐上了飛往德國的飛機。
其實沒什麽好責怪的。男未娶,女未嫁,嚴格來講連情侶都算不上,其中一方選擇奔赴大好前程,實屬人之常情。
隻不過……今天覃鸢來找他,照舊繞來繞去說了很多有的沒的,細數他們過往約會的點滴小事,說他送給她的禮物被她帶去了德國,就擺在卧室床頭,與她朝夕作伴。
女人的目的不難讓人猜出,是想要重修舊好,卻不肯直白道出,許是礙于面子,多以含情脈脈的眼神傳遞訊息。
霍青山自始至終耐心聽着,沒有貿然發表意見。他起初因爲無法判斷若是換作那個男人,面對當下的情形會如何抉擇?原諒接受?狠心拒絕?還是什麽……所以霍青山對此格外慎重,潛意識裏認爲這不是他一個人可以拿定主意的事情,甚至于說在這段關系的取舍問題上,他其實更像是個“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