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住處,男人洗澡的時候,卷着沐浴露泡沫的水流淌過腰腹處的一塊皮膚,霍青山才留意到那裏被她掐破了血口子,三個短而彎的指甲印,豁開皮肉,原本凝固得差不多了,這會兒沖了熱水,又有絲絲血珠冒了出來,有點刺痛。
下手是真狠啊!
一從浴室出來,就聽見書桌上的手機滴滴響着消息提示音,他手機裏的聯系人不多,下班時間會時不時給他發消息的人,除了她基本也沒别人了。
男人走近桌前,拿起手機瞄了眼,果真沒猜錯。
孟呦呦:「那個……你那裏不會被我撓破皮了吧?我回宿舍正卸妝呢,發現指甲縫裏有幹掉的血漬,給我吓一大跳。」
孟呦呦:「你要不給自個兒上個藥呢?」
霍青山簡略打字:「沒什麽事。」
孟呦呦回得很快:「不行不行,小傷也是傷,要處理的,你現在就坐下來找藥水塗一下,千萬别沾水啊,容易感染,弄好了拍張照片給我,我要檢查的,你别随便對付,人家會心疼的!」
瞧瞧,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爲這個傷口是誰造成的呢?
霍青山盯着屏幕上充滿關心的幾條消息,一時間有些啼笑皆非,他沒記錯的話,就是她一個小時前下的手啊。
男人放下手機,俯身拉開木桌兩側的抽屜格,右側的格櫃都翻了一遍,沒找到藥箱,他又去另一邊找。
自他住進來後,非必要的情況下,霍青山極少會打開這間屋子的抽屜,如若不然他會産生一種無名的冒犯之感。好比衣櫃這類隻此一個又不得不用的家具設施,他都會将那個人原來的衣物整齊收好,放在櫃子的最裏面,隻使用上半部分的空間;而床頭櫃和書桌的收納空間,他也隻騰出了各一個抽屜,保證夠用就行,反正他東西不多,至于其它都沒怎麽動過。
屋子裏約莫是沒放置成套規格的醫療箱,他隻在左手邊的其中一層抽屜裏找到一瓶沒開封的醫用碘伏,和一袋棉簽。
男人将碘酒拿出來,看了看瓶身上标注的生産日期,好在還有小半年才過期。随便往身上搽了兩下,霍青山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機報備進度:「塗好了。」
孟呦呦:「我不信!有圖有真相!速速拍張照片過來!」
霍青山猶豫兩秒,不經意籲出一口氣,他重新撸起T恤衫下擺,抵近手機攝像頭對着破口區域的三個指甲印拍了張細節圖,拍好後男人瞥了眼,點擊發送。
孟呦呦收到對方發來的照片後,手指頭一刻未等光速點開來看,然而期許一落千丈——好家夥!整張構圖裏真就隻有三個小血口子,周邊沾染了些棕色液體,半幹不幹,應是剛抹上去不久的藥水,其餘的啥都沒拍到,拿出去跟人說這是手臂上破了三口子,估計都有人信。
女孩忍不住抱怨道:「真小氣!」
霍青山沒懂這話是什麽意思?男人想了想,認真回複:「碘伏不是抹得越多效果越好。」
孟呦呦對着這條消息,止不住地想翻白眼。
這時,手機有視頻電話彈進來,是孟母。孟呦呦愣了下,接通了視頻,孟母唠叨,說給她寄了吃的,明天能到,記得去拿,說她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孟呦呦辯駁,說自己沒瘦,是視頻失真的原因。
一來二去這通電話打了将近一個小時才結束,要不是孟呦呦說她明早有一堂重要的公開課,得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指不定她媽還得拉着她唠上多長時間呢。故而,也就沒再顧得上和霍青山聊天。
靜候了會兒,見久久沒有新消息進來,霍青山放下手機,擰好碘伏蓋子,側身将其放回原位置。正準備推上抽屜時,目光掃到抽屜内側角落處靜靜躺着一沓信件,最上面的那封信封上的幾個字眼瞬時抓住了男人的眼球:
「寄件地址:京市XX大學外國語學院
寄件人:孟.」
是黑色油墨的筆觸,寫在淡粉色櫻花紋路的信封紙面上。
好似受到什麽驅使,他伸手将那封信拿了出來,捏在指尖端詳良久,信封上的字體整體算不上多漂亮,沒什麽書法功底,當然也不難看,勝在清秀端正。
一眼乍掃過去,收件人後頭跟着的那幾個漢字寫得尤爲精巧,筆鋒偏重,字距略寬,收筆穩而幹淨,橫豎撇捺勾一筆是一筆,鄭重其事,看得出寫信的人在這幾個字上花了額外的心思——「霍青山營長」。
男人沉默地注視着手中信封,僅憑借指腹下的觸感隐約能摸出信封裏至少塞了三張信紙的厚度,應該會是一封長長的書信。
寄件人的信息和她全都對得上,京市XX大學,還是外語學院的,而且姓孟,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夜深人靜,最是适合深睡,然而霍青山躺在床上又一次失眠了。
那封信他終是沒有冒昧拆開,又給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他做不出來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太觸犯原則了。
但心裏一直惦記着,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想要拆開來,看看信裏究竟寫了什麽?很卑劣的一個念頭,霍青山爲之感到鄙夷,怎會滋生出這般陰暗不堪的想法?他覺得自己差勁透了。
普通的一個晚上接連發生了太多的事,攪得他心煩意亂,男人閉上眼睛一夜未眠。腦海裏一會兒閃過黑燈瞎火的教室裏,女孩在他耳邊說過的那些葷話,腰腹處被她摸過的地方莫名有點癢;一會兒又不住地浮現出她和“他”有可能的關系,各種假設層出不窮,無法制止地胡思亂想,這太不像他自己了。
她和那個人之前就認識,今夜之前,霍青山沒有一刻停止過這個懷疑,這涉及到她究竟爲什麽一上來就會對他懷有非同一般的情感,又爲什麽有意無意地接近他?
霍青山不是看不懂她想要什麽,她的意圖簡直明目張膽,隻是不懂她爲什麽想要?但很可惜,她不願意說,局面由此走向撲朔迷離。
起初霍青山隻是抱有相對單純的探索欲,不過随着時間的推移和她處心積慮的一點點接近,心态逐漸變得複雜難言,霍青山慢慢看不清自己的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明明決定同她保持好安全距離,卻總是忍不住靠近,這與他一貫的行事準則背道而馳。多年來,成長軌迹塑造了他沉穩自律的底色,職業性質更是淬煉出冷靜審慎的本能,霍青山早習慣了凡事先想清楚,然後督促自己嚴格按照制定好的思路和計劃去執行,全程恪守方向,不允許出現毫厘的偏差,更别提逆行。
當他已然脫軌後,便嘗試着放任自流,盡量不去在意那些憑空臆想出來的煩惱,可過往的痕迹又不湊巧地出現在他面前,讓他有機會得以窺見一縷蛛絲馬迹,卻是以這樣并不磊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