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而過。
眨眼間,藍武已經在這一片雲夢澤裏待了三個月。
水匪依然還在剿,畢竟雲夢澤太大了,而且裏面還有數之不盡的魚蝦可以果腹,那些水匪想要躲藏,即便他們有同樣熟悉雲夢澤的向導跟着,也不是短時間能剿完的。
但水匪沒有剿完,昌甯千戶所的軍戶屯田地卻是終于确定了下來。
就在緊挨着雲夢澤的一個小縣城,老朱已經正式下發了聖旨,縣城改名爲昌甯縣,期内一部分田地設置成軍戶屯田,用于安置未來千戶所裏的士兵家眷。
而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被設置成軍屯田的土地原本有四成都是劉家的,剩下六成的土地所有者,也幾乎都和劉家沾親帶故。
正好現在劉家被夷了三族,這些家族也一并被牽連,雖然沒有說跟着被砍頭,但發配戍邊卻是一定的了。
這自然也讓民田改造成軍戶屯田的事情進行的很順利。
七月初八。
雖然現在湖廣已經進入了酷暑之中。
但今天昌甯縣縣衙之前,卻依然還是人頭攢動。
而且所有人的臉上無不洋溢着激動和驚喜并存的情緒。
無他,因爲今天正是昌甯縣軍戶進行分田的日子。
“咋還不出來啊!”
“不會又有什麽變故吧!”
人群中,有人開始患得患失起來。
“不會,這是那位國公爺親口承諾我們的,國公爺多大的官兒啊,總不可能說假話诓我們。”
“就是,老李頭擔心個什麽勁啊,等着就是了。”
人群中正在吵鬧着的時候,一個小吏抱着一摞資料從縣衙裏走了出來。
“現在開始分田,所有人排好隊。”
“我先說明一下,田是按人頭分的,家裏幾口人,就有多少田,之前都登記過了的,現在隻不過是給你們确定地段,所以呢大家都不用急,也不用慌,每個人都會有田種的。”
小吏說完,直接在旁邊的方桌上坐下,拿起了第一份資料。
“張大牛!”
他開口喊了一聲。
“唉,在了!”
一個老實巴交的老頭頗爲緊張的上前,臉上的表情顯得很是神聖。
“你是普通軍戶,再加上你家裏一共八口人,一個人是三畝水田,三畝旱田,所以一共是四十八畝地……。”
“你看看,田的位置和信息沒有錯誤吧?”
“若是沒錯,在這裏摁個手印,就可以去看自己的田了。”
“唉……,沒問題,沒問題。”
張大牛哆哆嗦嗦的接過小吏遞到他手裏的田契,激動的眼淚都差點流下來。
他當年是私鹽販子出身,而之所以幹這殺頭的買賣,就是因爲家裏八輩貧農,從來沒有擁有過一塊屬于自己的土地。
後來跟着張大帥、陳皇帝造反,也是因爲他們答應了自己等人,等造反成功了,大家都會擁有屬于自己的田。
這是他們老張家祖祖輩輩,他的父親,他的爺爺最爲渴望的事情。
他也是因此堅定的走上了造反這條路的。
可惜老天爺給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就在他們起義馬上就要徹底成功的關口,被一個叫做朱元璋的人打的一敗塗地,他們被迫躲入了雲夢澤裏。
這幾十年的的時間,他最恨的就是朱元璋。
因爲他一直覺得,要不是朱元璋,他一定能擁有一塊屬于自己的地。
結果現在他都老了,本來都已經沒有以前的念想了,卻是沒想到,現在如此輕易的就得到了這麽多的土地。
真正屬于他們家的土地。
而且給他分田的竟然還是朱元璋。
這不由就讓他有些惶恐和茫然起來,他甚至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若是他當年跟着打仗的是朱皇帝,那該多好啊!
“爹娘,咱們家以後終于有田種了,子孫後代再也不用挨餓了。”
“嗚嗚嗚!”
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就在這人群中情緒崩潰,嗚嗚的哭了起來。
不過此刻,卻已經沒有人來笑話他了,因爲比他哭的更兇的大有人在。
而此刻縣衙對面一間茶樓二樓,張定邊正站在窗邊默默地看着這一幕。
看着痛哭不已的這些,自己曾經的士兵,張定邊的表情很平靜。
同樣作爲普通人家出身的人,他可是太清楚一塊田對一個無地的貧農來說意味着什麽了。
這意味着安身立命的本錢。
看着眼前這一幕,他莫名的就想到了三十年前。
那時候他們陳漢剛剛打下湖廣全境,同樣面臨着一個重大的抉擇,給不給跟着他們打拼了好幾年的士兵們分田。
包括陳友諒在内,很多人進行了極其激烈的争論。
最後争論得到的結果是暫時不分田,因爲他們需要湖廣士紳的幫助,不能因爲要給士兵分田,觸動了士紳的利益。
而且他們也怕分了田之後。士兵沒有了進取心。
當時他們知道朱元璋是堅定不移的在執行軍屯、分田給士兵的策略的。
當時陳友諒還嘲笑過朱元璋,說他隻關注自己手底下的那些泥腿子士兵,卻忽略了最有實力的士紳群體,是目光短淺,注定失敗。
“高築牆、緩稱王,廣積糧!”
張定邊再次喃喃自語這三句話,特别是最後三個字。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爲何當年攻打洪都的時候,那些明軍會那麽悍不畏死,明明隻有幾千人了,在我們幾十萬大軍面前,卻依然誓死不退。”
“他們那麽拼命幹什麽?”
“現在我明白了,他們不但是在爲朱元璋拼命,恐怕還在爲他們自己分到的田在拼命。”
“呵呵”
“現在看來,那一戰,我們貌似輸的不冤。”
“畢竟若是我剛剛分了田,有人卻想要來搶,我同樣也要和他們拼命。”
張定邊想到了當年他們陳漢兵敗如山倒的一幕,不由自嘲的笑了起來。
旁邊的藍武聞言很是認同的點了點頭。
他一直覺得,給士兵分田,并且給士兵建立獨立的軍屯田體系,讓他們不受地方官僚的侵害,是老朱能奪取天下最重要的原因。
也是大明能夠穩定存續三百年不倒的真正原因。
而且大明的軍屯制度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大明的興盛和衰亡。
洪武永樂兩朝,軍戶是人人羨慕的群體,因爲軍戶不用服徭役,一家中隻用出一個當兵,然後納一定數額的糧稅就可以了。
甚至連士兵的吃食都是衛所承擔。
這個時期的大明所向披靡,打遍整個亞洲無敵手。
但随着時間的推移,軍戶開始變得臭名昭著起來。
臭軍漢這個詞就是如此來的,等到了明朝中後期,一聽說是軍戶,連媳婦都不好找。
直到明朝末年,整個軍戶群體,幾乎已經逃亡了将近九成。
明初設立的軍屯體系,更是徹底名存實亡。
到了這個時期,大明軍隊的戰鬥能力幾乎已經爲零,作戰靠的也全都是将帥的私兵。
說實話,那樣一個連自身最大的根基,軍戶都守不住的大明,也的确該到敗亡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