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陪着宗雯華演夠了姐妹情深,她終于進入正題,“我請了母親說的那位太醫來,一會兒讓他給你請個平安脈,好叫母親寬心。”
片刻後,一位短須、微胖,面相溫和手提木箱的中年男人進來。
男人進門先屈膝行禮,“微臣馬志才請皇後娘娘安,請窦才人安。”
“馬太醫?”宗雯華露出訝異的神情,“本宮早就聽說馬太醫醫術精湛,此前多次請你,你還時常不得空,原來竟和宗府有淵源?”
馬太醫顯然沒有那麽老道,愣了片刻,擡頭觸及到皇後陰冷的眼神,才有些吞吞吐吐地接話道:“回皇後娘娘話,職務在身,實在不得空,但馬家受宗夫人恩惠頗深,宗夫人有求,微臣不好推辭,還請皇後娘娘莫要見怪。”
宗雯華擺了擺手,轉頭看向窦昭昭,“可見母親多心疼你呀!”
窦昭昭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宗雯華遞了個眼神,示意馬太醫上前給窦昭昭搭脈,一邊對窦昭昭道:“既然是母親引薦的,馬太醫必定值得信賴,往後你有什麽不舒坦的,隻管找馬太醫。”
“好。”窦昭昭看着凝神聽脈的馬太醫,點頭。
确實是值得信賴,隻不過是值得宗雯華信賴。前世從窦昭昭懷孕到最後誕下皇子,都是馬太醫看護,他也因此一路高升,做到了醫監的位置。
馬太醫也恭謙道:“得蒙窦主子信任,微臣定當竭盡所能,保您安康。”
“好。”窦昭昭笑容淺淺,默默磨了磨後槽牙,“馬太醫的好,我都會記在心上的。”
她還記得,自己三次小産,淤血久久不停,這位馬太醫用失寵和公主前程,半恐吓半哄騙,讓她用了多少藥,忍受多久鑽心的針灸之苦,強行止住了經血,以便繼續承寵和懷孕。
馬太醫笑的慈眉善目,收回診脈的手,拱手回話,“回二位主子話,窦主子脈搏有些虛沉,氣息不穩,應是氣血不足。”
宗雯華皺眉,“怎會如此?這可如何是好?”
“許是胎裏不足所緻,隻需細心将養着便可,倒沒有什麽大的妨礙。”馬太醫略一猶豫,繼續道:“隻是氣血虧損恐怕在子嗣上有些艱難。”
“這怎麽會沒有妨礙?”宗雯華臉上憂愁更甚,看着窦昭昭的臉上滿是憐憫,“在宮裏,子嗣是最要緊的,是女人後半生的依靠和倚仗。”
窦昭昭配合地露出惶恐之色,望着宗雯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這是實話,但實話裏存了多少私心就未可知了。
宗雯華安撫般地拍了拍窦昭昭的手,看向馬太醫,“馬太醫,可有什麽法子嗎?隻要對昭昭的身子有好處,無論是多麽珍貴的藥材,本宮都可以想辦法。”
“辦法倒是有的,隻是……”馬太醫略一沉吟,“隻是要長年累月地吃滋補養陰的藥,若再無好轉,還需輔以針灸,飲食上也要格外注意些,窦主子恐怕要吃些苦頭。”
馬太醫說着,和宗雯華一塊,直勾勾地望着窦昭昭。
窦昭昭也想起來了,前世馬太醫說到這裏,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應允了,還對宗雯華的體貼和幫助感恩戴德。
但這一次,窦昭昭沒有接話,反而有些出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宗雯華的嘴角微微向下,對馬太醫擺了擺手。
馬太醫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宗雯華這才挂着笑看向窦昭昭,“昭昭,你怎麽想的?”
窦昭昭飛快地眨了眨眼睛,聲音有些猶豫,“姐姐,要不還是算了吧……”
宗雯華眉頭微不可覺地擰了一下,但很快舒展,挂上笑,“昭昭有什麽顧慮嗎?”
“陛下不重色,甚少進後宮,至今無嗣,若能誕下皇嗣,昭昭的身份就再不一樣了,母親和我都能放心了。”宗雯華耐心勸解,“宮中的規矩你也是知道的,嫔妃三年一選,朝政大臣、往來藩國時有進獻美人,向來是隻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你若不緊着現在,往後的日子就難過了。”
窦昭昭靜靜聽着,在沒有得到皇帝的青睐前,她必須和宗雯華扮演乖順懂事的好妹妹。
隻不過,這一次宗雯華想利用她,也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窦昭昭好似被觸動般擡頭,抿了抿唇,愁容滿面道:“姐姐,不是我不願,是我實在害怕。”
“我隻是看着他威嚴冷酷的模樣,都怕的要命,怎麽敢奢望陛下能喜歡我呢?”窦昭昭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啓齒道:“而且宮裏實在是太可怕了,我做夢都能想起春兒鮮血淋漓的模樣,生怕哪一天自己也會落得如此境地……”
宗雯華呼吸一沉,算是體會到了什麽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隻能壓抑不滿,柔聲道:“怎麽會呢?定是你多想了。”
臉上笑着,心裏忍不住煩躁,暗自嘀咕,皇帝當然不會喜歡你,他誰也不喜歡!陸時至要是能對一個女人上心,本宮哪裏還用的上你?
而且,誰在乎你窦昭昭讨不讨皇帝喜歡,隻要你生個皇子,給麗妃添堵,就夠了。
“你怎麽能拿自己跟春兒比,她隻是個奴婢,你是宗府的小姐,是我的妹妹,誰敢傷害你?”
可窦昭昭就像聽不懂一樣,自顧自沉溺在悲觀情緒中,任憑宗雯華如何好聲好氣,都隻管埋頭強忍淚水,“可馬太醫說的這麽吓人,我既怕苦,又怕痛……既然有姐姐護着我,我又何必非要遭這個罪?”
宗雯華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大,雙唇繃緊,俨然堵的夠嗆。
窦昭昭眼底閃過笑意,你不是喜歡扮演好姐姐嗎?那我就配合你,好好演一演單純任性的妹妹。
而哄孩子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滿足她的物欲。
宗雯華緩緩呼了一口氣,拉過窦昭昭的手,“我自然舍不得昭昭白白受罪。”
宗雯華轉頭,遞給衷娥一個眼神,片刻之後,宮人們進進出出,各色金銀珠寶、绫羅綢緞擺了滿滿一桌,壘的老高。
窦昭昭配合地睜大眼睛,摸着華彩的緞子愛不釋手,感動道:“姐姐待我這樣好,我都聽姐姐的。”
目的達成,可宗雯華臉上的笑卻并不真切,心中煩悶,以至她都沒心思再說些軟和話來籠絡窦昭昭,“好了,回去慢慢看,一會兒我叫衷娥取了藥送去秋闌殿。”
“好!”窦昭昭滿載而歸,心中稍定。
宮裏做事,向來是銀子開道。她入宮時帶了珠花、衣裳,宗夫人獨獨忘了多封些銀兩給她。
現在好了,用宗雯華的錢,培植自己的人,也算物盡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