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裏的燈燭閃了一瞬,随即暗了些,窦昭昭的眼皮跟着顫了顫,目光瞥向昏暗的燭光,小小一團橘黃色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黑暗吞沒。
念一當即起身,默默将燭火挑亮了些,待重新坐回窦昭昭的身邊,才斟酌着開口道:“主子,今天這件事情,張貴妃不是幫咱們的嗎?爲什麽最後又要說那些話?”
念一語氣裏滿是惋惜,“如果不是張貴妃故意提起,陛下根本不會爲難主子……”
“是爲難,也是拉攏。”緊張過後,窦昭昭精神放松下來,打了個哈欠。
“哪有這樣拉攏人的?”念一更迷惑了,“沒有好處不說,還存心爲難您。”
“讓我得罪了陛下和皇後,我若不想在這宮裏落寞終老,除了投靠她,還有别的法子嗎?”窦昭昭冷笑一聲,
念一聞言瞪圓了眼睛,脫口而出道:“這不是威逼強迫嗎?!”
“隻要目的達成,哪管是用什麽方法呢?”窦昭昭眉梢輕挑。
念一的眉頭緊皺,追問道:“那咱們怎麽辦?真的要投靠她嗎?”
“與虎謀皮無異于自尋死路,而且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窦昭昭搖了搖頭,“張貴妃比皇後更危險,擋了她的路是什麽下場,隻看今天的麗妃就可知。”
“那可如何是好……”念一說着,又怕窦昭昭擔心,連忙寬慰道:“也許、也許陛下隻是在氣頭上,過一陣就好了。”
“是。”窦昭昭回報以安慰一笑,點了點頭,緩緩道:“不着急。”
待她好好想想,仔細想想。
但宮裏的人從來不會給别人留機會,次日早晨的坤甯宮,衆嫔妃請安寒暄之後,笑容和煦的宗雯華将目光投向了窦昭昭。
“昨夜妹妹受驚了,後半夜睡得如何?是否有什麽不适?”宗雯華神情關切。
“回皇後娘娘話,嫔妾一切都好。”窦昭昭回以笑容,“多謝皇後娘娘關懷。”
“那就好。”宗雯華彎唇一笑,目光灼灼,“不過還是宣太醫瞧一瞧爲好,讓馬太醫一會兒去一趟你宮裏。”
窦昭昭隻能點頭。
“對了,妹妹的陪嫁丫頭無辜被害,身邊少了得力的人伺候,本宮這倒有一個能幹的。”宗雯華想做的卻不止于此,“翠荷。”
宗雯華話音落下,一個綠衫宮女屈膝應聲,看年紀,約摸二三十,身量較高,眼尾微微上吊,瞧着是個嚴肅厲害的。
“妹妹身子不好,翠荷倒是頗通醫理,有她照料妹妹……”宗雯華頓了頓,“陛下和本宮都可以放下心來。”
“多謝皇後娘娘關懷。”窦昭昭月眉飛快地擰了一下,很快恢複如常,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宗雯華臉上的笑容愈深,微微擡了下巴,睥睨巡視的目光之中滿是暢快。
請安結束後,衆人行禮退下,衷娥攙着宗雯華在院中散步,“皇後娘娘,奴婢瞅着昭美人的心野了,她會聽話乖乖服藥麽?”
宗雯華嗤笑一聲,“這可由不得她。”
“從前是本宮疏忽大意了,沒想到這個翠櫻如此不中用,這麽點小事都辦不好,還敢跟本宮耍心眼……”宗雯華眼中閃過一抹狠厲,撇頭,“翠櫻的家裏都料理好了麽?”
衷娥點頭,壓低聲音道:“娘娘放心,知道她去向的都清理幹淨了,任誰都查不出來的。”
“娘娘寬心,這回翠荷是咱們坤甯宮的老人了,對您定然忠心耿耿。”衷娥說完又想到了什麽,面有不解問道:“可奴婢有一事不明,願爲您所用的人多了,既然昭美人不聽話,爲何您還要用她?”
這個問題似乎問到了宗雯華的心坎上,讓她情不自禁笑了,“原因嘛……大概是因爲她是本宮的‘義妹’,雖然她做了錯事,本宮顧念着姐妹情分,終歸是不舍得苛責她的。”
宗雯華打從出生時候起就知道,她要入王侯世家,要做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爲此她樣樣拔尖、處處要強。
可她的完美卻被窦昭昭的出現毀了,從看見窦昭昭的那一刻開始,宗雯華就恨不得讓她消失。
但現在她的想法變了,比起消失,她更想徹底毀了她。
打斷她的骨氣,摧毀她的心氣,讓這個自己生命中的污點,重新回到爛泥裏。
即便窦昭昭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又如何?遇上了她宗雯華,也隻能淪爲下賤之人。
“娘娘真是心善。”衷娥隻稀奇她竟然還有心軟的時候,由衷誇贊道。
“不過,爲了我的好妹妹早日走回正道,有些事該做還是得做。”宗雯華笑的眉眼彎彎,聲音輕快,“總要讓她知道,她之所以有今天的好日子是托了誰的福,知道感恩。”
“皇後娘娘放心,奴婢知道怎麽做。”衷娥心領神會。
***
秋闌殿
窦昭昭才一回宮,向雨石就迎了上來,臉色不太好,低聲道:“主子,奴才才從内宮局領了份例來,數目上不大對。”
向雨石說着,注意到跟在後頭神情倨傲的翠荷,止住了話頭。
窦昭昭看向梳頭宮女彩蘭,“這是皇後娘娘賜給我的人,前來照看我的身子,你帶她下去安置。”
“是。”彩蘭眼轱辘一轉,很快領會,“翠荷姑姑,您跟我來。”
翠荷的目光在向雨石身上停了一會兒,略一猶豫,才點頭應聲,跟着彩蘭走了。
向雨石也看了眼翠荷,愣了會兒神,繼續道:“錢銀倒好說,開春的衣料、日用也是用的舊貨湊數。最要緊的,是這個月的炭火,隻有上個月的一半,今年這麽冷,肯定是不夠用的……”
窦昭昭心中了然,擺了擺手,“且先将就用着,實在不夠,就掏銀子買些。”
宗雯華和張貴妃都在逼她就範,再加上陸時至擺明了不想見她,如此境遇一點也不奇怪。
窦昭昭更在意,“你認識翠荷?”
向雨石搖頭,“聽說過,是皇後一入宮就跟着的老人了,在宮中頗有資曆,之哦啊不好對付。約摸……要不了多久,皇後就該知道奴才的身份了。”
窦昭昭知道向雨石的擔憂,微微一笑,“放心,麗妃已經落敗,你的存在威脅不了她了,以皇後的性子不會做無用功夫。”
“如果她非要對付你,也隻能是因爲我。”窦昭昭回報以安撫的笑容,“無論如何,我會全力護着你和念一的。”
向雨石微微一愣,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