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膳房管事還匍匐着跪在原地,身邊就是翠荷已經冰冷的屍體,沒有陸時至放話,他連頭都不敢擡。
于力行和向雨石前後腳出來,看見院裏的場面,皺眉,招手叫了不遠處的宮人上前,低聲罵道:“沒眼色的東西,主子們正用膳呢,還不趕緊把屍體挪走!”
行刑的宮人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不消片刻的功夫,院子裏的痕迹被清理的幹幹淨淨,就連膳房管事磕出的血痕都擦去了。
于力行吩咐完就進殿伺候了,向雨石腳步一拐,一步一步走到了膳房管事面前。
膳房管事看見一抹藍袍進入眼簾,小心翼翼地擡頭,很快認出了向雨石,性命不保的時候,他也顧不上體面,一手抓住了向雨石的袍角,“向公公,請您幫我在昭美人跟前美言幾句,我當真是無心的!”
見向雨石面無表情,膳房公公語氣急了,壓低聲音道:“向公公也是在宮裏當差多年的,應當是知道咱們這些做下人的難處,我絕對沒有爲難昭美人的意思,實在是無可奈何啊……”
向雨石冷笑一聲,“我的主子知道李總管的難處,李總管知道主子的難處嗎?”
“李總管,你也是在宮裏混迹多年的,都坐到了管事這個位置,怎麽還能做出幫一個小小宮女爲難主子的事?”向雨石一邊說,一邊皺眉搖了搖頭。
“我……”李總管被問的面如土色,握着向雨石衣擺的手也脫了力,想要辯解,卻無言以對。
“李總管比我年長,但今天我得托大囑咐您一句。”向雨石的語氣陰恻恻的,“在這宮裏,看不清形勢不要緊,但做人做事亂了章程,就是自尋死路了。”
“這回真是我糊塗了……”李總管的聲音裏都帶着哭腔。
宮裏辦事,向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并非一定要把事辦死了。這一次是他急着巴結皇後,也是他小看了窦昭昭。
向雨石見敲打的差不多了,施施然道:“罪魁禍首已經償命,昭美人念在李總管這是頭一回,可以高擡貴手……”
李總管的哭聲一頓,眼神锃亮,磕頭就拜,“多謝昭美人恩典!多謝向公公!”
“李總管先别急着謝恩。”向雨石蹲下身,清冷的眼睛直直逼視着李總管,“主子饒了你,是對你存了期望的。”
李總管臉上的狂喜一頓,眼神左右飄了飄,驚疑不定,但再三猶豫之後還是求生欲占了上風,“這一點向公公可以放心,往後隻要是昭美人吩咐,我李某一定竭盡全力。”先熬過這一關再說。
向雨石聞言笑出了聲,斜了李總管一眼,“李總管呀李總管,你瞧瞧,你這樣辦事,怪不得今兒會跪在這,真是一點餘地也不會留。”
“向公公,求您指點!”李總管聽着險些又要哭了,這秋闌殿的人,從主子到奴才也太厲害了,他是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李總管放心,我們主子心善,今兒已經死了一個人了,不會再要你的性命的。”向雨石給他吃了定心丸,“隻是希望李總管記得這份情,往後,若有要行方便的時候……”
“總不會叫你太爲難的。”向雨石點到即止,伸手搭上李總管的肩頭,微微傾身,貼近他的耳朵,“可沒有下一次了。”
“是是是……”李總管聽着他不鹹不淡的語氣,一顆心越是七上八下,冷汗連連地點頭。
向雨石起身,居高臨下道:“這一次,就勞煩李總管多跪一會兒,免得叫别人以爲,咱們昭美人好欺負。”
李總管哪敢說不,“隻要能叫昭美人消氣,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
内殿,窦昭昭起身爲他盛湯,恭敬體貼,無可挑剔。
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殿中的氣氛空前緊張,空間裏,隻有碗筷磕碰的輕響,二人緩慢的咀嚼聲都清晰可聞。
爲陸時至布菜的于力行更是繃着神經,别的嫔妃這樣做是無可挑剔,可窦昭昭不同。
生長于尋常農家、匆忙入宮的窦昭昭對規矩不熟悉的,甚至是越矩的。從爲陸時至洗手作羹湯,到陪膳的時候,吃到什麽好吃的,會不假思索推薦給陸時至……
總之,這位昭美人陪膳時,總是狀況百出,叫禦前伺候的人應接不暇、提心吊膽。但總能哄的陸時至高興,雖然皇帝沒有說,甚至未必有個笑模樣,但近身伺候的人看得出來,陸時至挺受用這份越矩。
于力行察言觀色爲陸時至布菜,心底忍不住嘟囔,皇上都給了台階了,昭美人要是聰明就該趕緊下來,好好哄皇上高興,怎麽能跟皇帝犟呢?
把陸時至惹不痛快了,你的好日子就徹底到頭了。
最後得出結論,窦昭昭到底還是太年輕,小門小戶出身,想在宮裏混出頭,要學的還有很多呢。
這邊于力行心裏的碎碎念剛結束,卻是高姿态的陸時至先開口了,“朕替你出氣,怎麽了,還不高興?”
“……臣妾不知道。”窦昭昭回答道,話語裏的興緻不高。
于力行聽完,猛地一擡頭,眼裏帶着不理解。
皇帝爲你出頭,您怎麽能說不知道呢?您這分明說的是“不高興”呀!
您這實誠話說完,還能有好嗎?
于力行心裏咧咧開了,身子退了一步,已經做好了跪下勸皇帝息怒的打算了。
可萬萬沒想到,下一秒,身邊傳來一聲輕笑。
于力行看向窦昭昭的眼睛都瞪圓了,這也可以?昭美人這也太神了吧?
窦昭昭垂眸看着盤中的菜肴,于力行不明白,但窦昭昭已經想明白了,陸時至狂悖桀骜、自負無情,他或許根本不在意她窦昭昭是否純然無辜,他在乎的,是窦昭昭能否完美的扮演這個角色。
每一個能得到陸時至側目的女人,都是能爲他的利益服務的,無論是朝政利益,還是情緒利益,沒有價值的人,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