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力行的瞠目結舌之下,窦昭昭滴溜着大眼睛瞪了皇帝一眼,撈起公筷,夾了一筷子酸筍,探身放進了陸時至的碗裏,“這個好吃,陛下嘗嘗!”
“诶诶诶……”于力行連忙伸手,試圖去攔,但已經晚了,半張着嘴,已經開始琢磨要不要請罪了。
小心窺探皇帝的臉色,卻見陸時至劍眉微揚,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于力行懂了,不着痕迹退後一步,裝木頭人。
陸時至夾起筍絲,十分配合地吃了,慢悠悠地咀嚼着,随後作出評價,“有點酸。”
于力行聞言立刻遞上茶水,都不用他開口,身後的小太監無聲上前,要将這碟菜撤下,擺上禦前的菜都是一一對應廚子的,皇帝不滿意是要一路追究下去。
宮人們嚴陣以待,皇帝對面坐着的“罪魁禍首”窦昭昭卻是一派純然道:“這是酸筍,酸不是應該的嗎?”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宮人的手一頓,進退兩難,小眼神瞥向于力行,等着大總管拿主意。
于力行:“……”我哪拿的了昭美人的主意?這就是個定時炸彈,連帶着皇帝都變得奇奇怪怪的。
好在陸時至給了指示,皇帝擺了擺手,小太監垂手退回原位。
陸時至勾了勾嘴角,看向對面,窦昭昭睜着一雙大眼睛,烏黑水潤的瞳仁忽閃忽閃的,粉唇沾了些湯汁,看起來柔嫩可口。
“是。”陸時至的喉結微微滾動,點了點頭,“酸是應該的,開胃。”
酸筍天然是酸的,窦昭昭的簡單純粹也是天然的。
她天然就和處事周全、阿谀讨好的嫔妃們不同,從一開始就是被算計利用的那一個。麗妃的事,縱然和她有關,她也是被擺布的那一個,怪不到她頭上。
陸時至喜歡這份簡單,他願意呵護她的天然。
這樣想着陸時至望着窦昭昭悶頭悶腦吃東西的模樣,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愛,愛寵受了委屈,作爲主人是該好好安撫才是。
“昭美人正吃着藥,她喜歡吃酸甜口,讓膳房制些山楂和酸津梅子給她甜甜嘴。”陸時至吩咐。
于力行連忙應聲,給了張公公一個眼神,這是一個信号,皇帝記挂着秋闌殿,連點滴小事都放在心上。
窦昭昭提着的心這才落了地,借着喝湯的功夫,掩飾嘴角溢出的笑。
是不是真的無辜不重要,看起來純然無辜才重要。
張公公出去傳旨,于力行轉頭一看,喲嚯,昭美人還在悶頭吃,連忙清了清嗓子,瘋狂給窦昭昭使眼色。
窦昭昭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放下餐具,起身行禮道:“謝皇上。”
陸時至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那碟糖醋蝦球,“這道糖醋蝦仁做的酸甜可口,你嘗嘗。”
念一動作利索,夾了一筷子放在窦昭昭碗裏。
窦昭昭品嘗後點頭,“好吃!”臉上的笑容自然舒展很多。
陸時至受用地勾了勾唇。
殿内凝滞的氣氛随之一松,于力行悄悄悄悄松了口氣,這事總算是過去了。
秋闌殿外,跪伏在地的李總管聽了張公公傳來的口谕,忙不疊地應聲,俯身拜下的同時,暗自下了決心,往後秋闌殿的事是無論如何都得頂着壓力周旋妥帖,昭美人實在是有神通啊,他是沒有第二條命玩了!
張公公傳了話,卻并沒有叫起,看了眼向雨石後重新進殿伺候,他知道這是昭美人在立威。
李總管這麽一跪就跪到了天光徹底暗了下來,小宮女将院裏的石燈一盞盞點亮,橘黃的燭光透過窗格照亮了院落,将連日來的冷清一掃而空。
向雨石看着宮女們捧着銅盆、毛巾等用具進殿,這才發話,“時候不早了,陛下和主子也要歇息了,李總管就别在這跪着了。”
李總管長出一口氣,畢恭畢敬道:“謝皇上恩典,謝昭美人恩典!”
磕完頭,李總管兩條腿已經僵的不像話,多虧身邊還有膳房的小太監跟着扶了一把,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秋闌殿。
向雨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勾了勾嘴角,經過這麽一遭,至少窦昭昭不會再被膳房刁難。
于此同時,内殿中,窦昭昭沐浴後,半攏着長發出來,正好看見陸時至站在書桌前,翻看她寫的字。
窦昭昭隻看了一會兒,就挂上焦急之色,快步上前,作勢要收起來,“陛下翻這個做什麽?”
陸時至避開了她的手,正好看的是她抄錄《九歌》的那幾張,一字一句寫的極爲用心。
明明不過是他随口一提,但窦昭昭卻将它牢牢記在心上,太好哄了,一點點善意,就能讓她滿足高興好久。
更難得的,是她的字,進步很大。
陸時至才教了幾次,窦昭昭原本軟鈍生硬的運筆已然漸漸有了風骨。
或許是沒有正經念過幾年書,窦昭昭的字沒有匠氣,反而有一種天然的張揚和灑脫,這一點倒不像她。
“寫的很不錯。”陸時至做出評價,作爲“師傅”,看着自己的弟子不僅進益,而且得了他的真傳,他很滿意。
窦昭昭被誇的翹起了嘴角,望着陸時至的眼睛亮晶晶的,有點小得意。
“謝陛下誇獎,都是陛下教的好。”高興完了,才想起來恭維陸時至,隻是這态度怎麽看,怎麽敷衍。
陸時至好爲人師的勁頭上來了,捏起筆,蘸墨,在窦昭昭的字旁邊落筆。
兩相對比,陸時至張揚淩厲的字自然更勝一籌,窦昭昭當即露出驚歎的神情,“哇~”
二人膩膩歪歪寫了一會兒字,于力行上前添了些燈油,無聲地提醒皇帝夜深了。
陸時至這才有些意猶未盡地停筆,朝窦昭昭伸手,“安置吧。”
窦昭昭乖巧地搭上他的手,緊緊跟着陸時至的腳步,悶頭走進寝殿。
一邊走,還一邊玩心大起般搔動着他的手心。
撓一下停一下,查看陸時至的反應,見他沒反應,繼續賤兮兮地撓……
介于玩笑和勾引之間,這種幼稚的挑逗讓陸時至感覺新奇,腳步一頓,不看路的窦昭昭徑直撞進了他的懷裏。